第309章 火烬余烟,紫气东来(2/2)
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“看天上!”
只见原本漆黑的夜空中,东方既白未白之际,一团紫色的云气正缓缓压过牛首山的山头,吞没了原本属于“赤乌”传说的方位。
“赤乌飞尽,紫气东来啊……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农拄着拐杖,喃喃自语。
阿芷一身布衣混在人群中,借着火光,飞快地在袖中的小册上记下了这一幕。
她知道,这八个字,明日便会传遍整个江东,比十万大军更管用。
次日清晨,行宫外。
孙充赤裸上身,背缚荆条,跪在门前请罪。
荆条上的倒刺扎入皮肉,渗出细密的血珠,但他背脊挺得笔直。
曹髦走出宫门,亲手解开了他身上的麻绳。
粗糙的绳结在曹髦指间松开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“穿上衣服。”曹髦将一件早已备好的官袍递给孙充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朕不缺一个阶下囚,但尚书台缺一个典书郎。”
孙充愕然抬头,接过官袍的手微微发抖,那布料滑过掌心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有些恍惚:“典书郎……陛下要臣修什么?”
“《吴地风物志》。”曹髦拍了拍他的肩膀,掌心的温热透过单薄的衣料传导过去,“不许写一字褒贬,不许论朝堂得失。只记这江东的稻种也是何时播下,蚕桑如何纺织,舟楫怎样打造,还有民间的婚丧嫁娶之礼——你要让后世知晓,吴人不是亡国奴,而是华夏一脉,有着自己的活法。”
孙充捧着官袍,在此刻终于嚎啕大哭。
这一次,不再是为了死去的王朝,而是为了那些终于能被记住的活生生的人。
归程的龙舟上,江面晨雾未散。
船身随着波浪轻微起伏,船板发出有节奏的“咯吱”声。
阿福替曹髦斟了一杯热茶,茶香袅袅,驱散了江上的寒意。
“陛下。”阿福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牛首山轮廓,忍不住问道,“那孙充毕竟是孙家嫡系,您就不怕他是假意归顺,日后反咬一口?”
曹髦端起茶盏,轻轻吹去浮沫,茶汤入口微烫,带着一丝回甘。
他目光投向秦淮河上那层层叠叠的白雾,仿佛看穿了迷障。
“他若真想复国,昨夜就不会焚玺。”
“为何?”阿福不解。
“真正有野心的人,会把玉玺藏进深山,埋入地底,那是留给子孙的‘念想’和‘火种’。”曹髦放下茶盏,瓷底与案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,“焚玺,是断了自己的后路,是向天下谢罪,也是向朕交心。他毁了那个象征,就是毁了心里的魔障。既然他选了这条路,朕便信他一次。”
阿福恍然大悟,正要说话,曹髦的目光却越过窗棂,落在远处江面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舟上。
那船无帆无桨,却始终不远不近地吊在御舟之后。
那是“夜隼”的船。
信是一回事,防是另一回事。
孙充入洛阳的一路,这双眼睛都不会离开他半寸。
就在君臣对谈间,一阵急促得有些变调的马蹄声突然从岸边传来,打破了江面的宁静。
“报——!!”
那声音极远,却透着一股声嘶力竭的焦灼,伴随着鞭子狠命抽打马匹的脆响。
曹髦眉头猛地一蹙,霍然起身推开窗扇。
只见岸边驿道上,一匹快马如黑色的闪电撕开晨雾,马口吐着白沫,马背上的信使满身尘土,背上插着的三根翎羽在风中剧烈颤抖——那是最高级别的军情急报。
信使滚鞍落马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码头,手中高举着一封被汗水浸透的漆封文书,嘶哑的吼声顺着江风飘入船舱,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:
“西南急报!剑阁…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