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赤乌未落,紫气先临(2/2)
曹髦俯下身,盯着阿福惊慌失措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正因她是魏后,才更要祭。朕就是要让江南人亲眼看看,朕不灭其祀,不毁其庙。朕敬他们的祖宗,甚至比他们自己更敬。这时候,若是还有人拿着前朝的印玺喊打喊杀,那就是不识抬举的乱臣贼子,而非复国的英雄。”
阿福怔住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,突然觉得那一身玄色的常服下,包裹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、深不可测的权谋。
这不是刀剑的硬碰硬,这是诛心。
“撤围第三日晨,建业南市茶寮忽传孙充与陆杳争执,孙充掷盏怒斥‘尔等只配捧香,不配举鼎’;同日,虞弘讲席散场时,袖中谶书被风掀开,露出夹页里一张内察司密绘的‘乡老名录’——墨迹未干。”
大势已去。
“那口气吸得极深,仿佛要将整条秦淮河的湿气都纳入肺腑,压住胸中翻涌的、比江雾更沉的孤寂。”
两日后,暮色四合。
建业城外的秦淮河畔,薄雾如纱,笼罩着两岸早已斑驳的粉墙黛瓦——黛色墙缝里钻出青苔,湿漉漉地泛着幽光;远处钟山的轮廓在夕阳下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,黑沉沉地压在天际,山影边缘被晚霞染成铁锈般的暗红。
曹髦负手立于河畔的一处隐蔽凉亭中,江风吹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,衣料摩擦声如裂帛;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,混合着河泥的腥味、腐叶的微酸、远处画舫飘来的脂粉甜浊香,以及不知何处飘来的、新焙龙井的清苦余韵。
阿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,脚步轻得像一只猫,裙裾拂过青砖,只留下极淡的、类似沉香木的冷香。
“沈六来了。”她低声说道,“今晨主动寻到了内察司的哨所。他说那印玺在他手里是个祸害,烫得慌。他愿意献出来,但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讲。”曹髦没有回头,目光依然锁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——水光碎银般跳跃,刺得人眼微眯。
“他求天子开恩,允准孙氏后人,每年清明可至太湖湖心岛祭父。”阿芷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,“他说,那是孙权当年最爱去钓鱼的地方,也是孙氏一族的私祭之地。”
曹髦沉默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冰冷的玉佩,玉质细腻油润,触手沁凉,却也不及此刻人心思绪的万分之一复杂;指腹划过玉面游龙纹路,鳞甲微凸,带来细微的刮擦感。
远处,一只孤零零的乌篷船正悄然离岸。
没有帆,只有一个清瘦的人影立在船头,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,正缓缓洒入江中。
纸钱在风中打着旋儿,簌簌作响,像是白色的蝴蝶,最终无力地坠入黑沉的江水,瞬间被吞没——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让耳膜莫名发紧。
那是孙充。
他没有登高坛,也没有举义旗。
在得知天子要为孙权立传、皇后要亲祭太庙的消息后,那十二位乡老在一夜之间称病不出,那个讲谶纬的虞弘更是直接卷铺盖跑回了老家。
曹髦看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小舟,
“告诉沈六。”曹髦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被这江风吹干了喉咙,又似含着未吐尽的茶渣,“玺可焚,岛可封,唯孝心不可禁。朕准了。”
阿芷领命而去。
河面上,那艘无帆小舟终于彻底隐入了茫茫夜色之中,只剩下一圈圈涟漪,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,随即又归于平静。
仿佛这几日的暗流涌动,都只是这浩浩江水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泡沫。
曹髦深吸一口气,肺腑间充满了江南湿润微凉的水汽。
“阿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船,去丹阳冶。”曹髦转过身,大步向岸边走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石板路上清晰回荡,每一步都踏碎一地月光,“那是块硬骨头,光靠嘴皮子和文章可啃不下来。朕要让这江南的铁,也姓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