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0章 血旗未至,蛊疫先临(2/2)
他身后跟着的十个龙首卫老兵,个个身上带伤,衣甲上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——甲片缝隙嵌着黑灰,随走动簌簌掉落,在地面铺开细密灰线;一人左袖空荡荡垂着,断口处焦黑翻卷,散发出蛋白质烧糊的微焦气。
“陛下,想烧台子的耗子都清理干净了。”刘三把布袋往地上一扔,发出沉闷的“噗”声,布袋底部渗出暗红血浆,在毡毯上缓慢洇开,像一朵正在绽放的毒蕈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,指腹粗粝的茧子刮过颧骨,带下几粒干涸血痂;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,“但这帮人不对劲。咱们刚围上去,还没动手,他们就自个儿咬碎了牙里的毒囊。只有领头的那个,临死前死死攥着这个。”
刘三摊开满是老茧的手掌。
掌心里躺着一枚青玉蝉。
玉质通透,却带着一股阴森的沁色,显然是陪葬出土的冥器——蝉翼处有细微土蚀纹路,指尖摩挲时能感到微小的砂砾感;蝉腹上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两个隶书小字——“南归”,刻痕深处沁着陈年尸蜡,泛出幽微的黄光。
曹髦伸手捻起那枚玉蝉。
触手冰凉,像是在摸一条死蛇——玉身滑腻微黏,仿佛覆着层极薄的尸油膜,指尖稍一用力,便在表面留下半透明指印。
“南归……”曹髦冷笑一声,五指骤然收紧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玉蝉边缘硌进掌心,传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,“原来如此。冯????在阴山设伏是假,声东击西是真。他知道北方守备森严,便早早在南疆留了这条毒计。这玉蝉不是信物,是给荀厉动手的信号——北方事败,即便他冯????死了,这蛊毒也要在南边炸开。”
司马家这是要用一场瘟疫,彻底拖垮曹魏的根基。
一旦瘟疫蔓延,必定流民四起,军心涣散。
到时候,司马师只需以“天谴”为名,便能顺理成章地逼宫废帝。
“陛下,若真是疫毒,咱们手里的兵马可挡不住啊。”崔砚脸色铁青,他是带兵的人,最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——说话时喉结剧烈上下,额角青筋突突跳动,像有条蚯蚓在皮下钻行。
“挡不住也要挡。”
曹髦霍然起身,大氅在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度,袍角扫过炭盆,带起几星暗红余烬,飘向空中时“嘶嘶”作响,旋即熄灭。
他在帐中来回踱步,脚下的靴声急促而沉重——牛皮靴底碾过毡毯纤维,“沙沙”声里夹着碎石被踩扁的“咯吱”轻响。
“阿福!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朕密诏,召太医令张景即刻入宫。告诉他,别带那些温补的药材,只带《瘴疠辨证》手札。另外……”曹髦停下脚步,眼神锐利如刀,“命太医院连夜调集艾草、雄黄、石灰三物,有多少要多少。再从太仆寺调三十辆快车,把这些东西连同三十名精通疮疡科的医官,星夜送往荆州。”
他转头看向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沅水,声音沉稳得可怕:“在沅水沿岸设‘清瘴所’,凡有高热症状者,强制隔离。告诉地方官,不管他是士族还是流民,谁敢瞒报,朕就让他全家去填坑!”
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比刀剑更凶险。
这一夜,工部大营灯火通明。
曹髦没有再睡,他一直坐在沙盘前,看着南方的地形图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——晨光初透时,沙盘上山峦轮廓由墨黑渐次转为青灰,松脂粘合的陶土山体泛出微润光泽,指尖拂过,留下淡淡松香。
黎明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,吹得忠魂台上的旌旗猎猎作响——旗面粗麻布在风中绷紧,发出“嘣嘣”的弓弦震颤声,旗杆榫卯处“嘎吱”呻吟,似不堪重负。
曹髦登上那座刚刚筑好的高台。
台下,是被罚做苦役的冯氏战俘,正麻木地搬运着石块——石块棱角刮过粗麻囚衣,“嚓嚓”声不绝于耳,石缝里渗出的寒气透过布料,冻得他们手臂上汗毛根根直立;远处,阴山的轮廓在晨曦中巍峨如铁,山巅积雪反射冷光,刺得人眼角生疼。
但他却背对着北方,目光死死锁住南面的天际。
“主子,你看。”
阿福站在他身侧,忽然抬手指着西南方向。
极远的天边,并非云层,而是一股极细、却极黑的烟柱,笔直地刺向苍穹——烟柱边缘泛着不祥的靛青晕,随风微微扭曲,像一条竖立的毒蛇在吞吐信子;风送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,混着油脂燃烧的焦糊味,钻进鼻腔时,舌根本能泛起苦涩。
那烟聚而不散,在清晨微蓝的天幕上显得格外狰狞。
那不是烽火台的狼烟。
“那是尸油和曼陀罗燃烧的烟。”曹髦深吸了一口冷气,鼻腔里仿佛已经闻到了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味,胃部随之抽搐,“荀厉在祭蛊神了……他要的不仅仅是牂柯郡的地盘,他是要用这种恐惧,让中原人从此不敢南望一步,把整个南方变成司马家的私兵养殖场。”
他的话音未落,一阵急促得近乎凄厉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——蹄铁叩击冻土,发出“铛!铛!铛!”的金属撞击声,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耳膜上。
这一次,马蹄声直接冲破了营门的阻拦。
一匹通体枣红的战马像是疯了一样冲进大营,马背上的斥候整个人趴在鬃毛里,背上赫然插着三支短小的羽箭——箭尾并非雕翎,而是色彩斑斓的雉鸡毛,那羽毛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虹彩,随马颠簸时“簌簌”轻响;马鼻喷出的白气裹着浓重血腥气,喷到曹髦玄色大氅上,留下三团迅速冷却的湿痕。
战马力竭,在距离高台数十步的地方轰然倒地——马腹重重砸上冻土,“咚”一声闷响,激起一圈灰白色尘雾,马蹄痉挛抽搐,铁蹄刮擦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——吱——”长音。
斥候被甩在地上,却凭借着最后一口气,手脚并用地向着高台的方向爬行——指甲在碎石地上刮擦,发出“咯啦咯啦”的刮擦声,指腹磨破,渗出的血珠在灰白冻土上拖出断续的暗红轨迹;他在满是碎石的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,昂起头,用嘶哑破裂的嗓音吼出了那个让所有人背脊发凉的消息:
“报——!”
“牂柯全境……断水!!”
曹髦站在高台上,晨风吹起他的衣摆——风掠过耳际时,带起细微的“呜呜”哨音,像无数冤魂在齿缝间穿行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拼死报信的士兵,眼底的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。
断水,意味着绝境。
意味着数万百姓不出三日就会渴死,或者被迫去喝那些有毒的黑水。
这是在逼他。
“阿福。”曹髦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清晰地钻进了贴身太监的耳朵里,连他自己耳道里嗡鸣的余震都盖不过这声低语。
“备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