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9章 忠魂台起,玉佩未焚(1/2)
工部大营的空气里,始终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味——是焦炭燃烧后的酸涩,混杂着融化铁水的腥甜,还有刚刚从河滩挖来的湿泥那股子腐朽气息。
曹髦掀开车帘时,被这股混合气体呛得微微眯起了眼。
此处不比宫内的锦绣堆,脚下是夯得并不平整的黄土,混着碎石渣,靴底踩上去发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粗粝声响;风卷起细尘,钻进领口,带着砂砾刮擦脖颈的微刺感;远处打铁炉膛里不时爆出“噼啪”一声脆响,火星迸溅的灼热气流裹着硫磺味,倏忽掠过耳际。
鲁石早在那候着了,这位工部侍郎满手都是洗不净的黑灰,衣摆上还烧了两个绿豆大的洞,见着皇帝也没工夫行大礼,匆匆拱了拱手,便引着曹髦往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钻。
“陛下,东西在那。”鲁石指着营帐正中。
那是一方长宽足有一丈的巨型沙盘。
并非寻常那种用米粮堆砌的简陋货色,而是用了粘土定型,山石被染成了苍青色,河流则用了水银灌注,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幽冷光——灯焰轻微摇曳,水银表面随之浮起细碎银鳞,像一条活过来的冻河;指尖靠近,能感到一股沁骨凉意自沙盘边缘悄然漫出。
曹髦走近几步,目光如钩,瞬间锁定了盘踞在北面的那一脉险峻——阴山。
鲁石在一旁搓着手,指尖残留的木屑簌簌落下:“臣按着兵部勘探的图纸,把地形缩了万倍。这几处红标,是冯????可能设伏的隘口;这几处蓝标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“是陛下要选的筑台之地。”
曹髦的手指悬在沙盘上空,缓缓划过那道模拟出的连绵山脊,指腹最终停在阴山中麓的一处平缓坡地。
那里背靠主峰,却由于山势走向,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向阳怀抱,正对着南方那一线蜿蜒的古道——阳光斜切过沙盘边缘,恰好将那片坡地镀上薄薄一层暖金,而山影沉沉压在北侧,冷暖交界处,泥土的微潮气息仿佛透过粘土扑面而来。
“就这儿。”曹髦的手指重重点了下去,指甲在变干的粘土上留下一道月牙形的深痕,“此处背风向阳,正对雁门来路。死了的人也是要回家的,站在这儿,魂魄一眼就能望见故国。”
鲁石愣了一下,随即从怀中掏出炭笔,在手背上飞快地记了一笔:“陛下要多高?”
“三丈六尺。”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不雕龙,不刻凤,也不必写朕的年号。去调五千民夫,取最硬的青石,拌上糯米白灰。朕只要那上面刻满名字——每一个战死在阴山的魏卒的名字。”
——话音未落,三名工部吏员已持朱砂符节奔出帐外。
站在后侧的太常属官程德枢身子一颤,手里捧着的丝帛差点滑落。
他是读圣贤书读傻了的,满脑子都是礼制规矩。
皇帝筑台,那必定是要勒石记功,歌颂天子洪福齐天、威加海内,哪有把大头兵的名字刻上去,天子反倒隐身幕后的道理?
“陛下……”程德枢硬着头皮上前一步,将刚拟好的祭文初稿呈上,膝盖在坚硬的土地上磕得生疼,“臣已拟好碑文,题为《讨逆安邦颂》,文中历数陛下天威,讨伐不臣……”
曹髦接过那卷散发着墨香的丝帛,只扫了一眼,眉头便微微蹙起。
华丽,辞藻堆砌得如同洛阳春日里的牡丹,却透着一股子虚假的甜腻味。
“讨逆?安邦?”曹髦冷笑一声,从鲁石那案头抓起一支沾满朱砂的粗笔,毫不犹豫地在那篇花团锦簇的文章上打了个巨大的叉。
鲜红的朱砂盖住了“天威”,也盖住了“洪福”,像是一道淋漓的伤口;笔尖划破丝帛的“嘶啦”声,细而锐利,刺得人耳膜微颤。
“改。”曹髦扔下笔,笔杆在沙盘边缘磕出一声脆响,“题目只有四个字——同死同归。”
程德枢愕然抬头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,喉咙里发出“荷荷”的怪声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。
“张岊在城头断臂的时候,想的是朕的天威吗?”曹髦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,似乎穿透了营帐厚重的毡布,看向了遥远的北方,“刘三点燃火把焚谷的时候,想的是朕的洪福吗?程卿,他们不是为朕死的,是为大魏死的,是为了身后那几亩薄田、那是妻儿老小死的。”
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远处打铁炉膛里偶尔爆出的“噼啪”声;烛火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,映得每一道皱纹都像刀刻般深重;程德枢攥着丝帛的手背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,汗珠顺着额角滑入鬓边,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。
“祭文若只颂天子,便是辱了忠魂。”曹髦的声音不大,却像是掺了沙砾,磨得人耳膜生疼,“重写。写不出这种血腥气,这祭官你就别当了。”
程德枢脸色惨白,颤抖着手捡起那卷被否定的丝帛,汗水瞬间浸透了脊背的衣衫。
“带人来。”曹髦没再看他,转头对阿福吩咐道。
帘子再次被掀开。
阿福并未通禀,只轻轻搀住那截枯枝般的手臂,将其半扶半引。
阿福领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那是龙首卫火器营的老卒刘三,缺了两根指头的右手紧紧攥着衣角,左腿有些跛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;他身上散发出陈年火药与汗渍混杂的微咸气味,呼吸短促而灼热,每一次吸气都牵动肩胛骨在单薄衣衫下嶙峋起伏。
见到一身常服却威压逼人的曹髦,刘三膝盖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重重磕在满是碎石的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——碎石硌进皮肉的钝痛,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拿出来。”曹髦温声道。
刘三哆嗦着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。
那布包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实,打开来,里面却只是一截黑乎乎的烂木头。
那是当日在葫芦谷焚烧粮草时,最后一根没烧完的火把残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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