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6章 别院米香,庶人未废(2/2)
阿福受宠若惊,半个屁股沾着胡床,小心翼翼地应了,嘴里却忍不住说道:“陛下,今日城南那边的米堆得越来越高了。那曹望……若是借着这股子民意,真的跑了怎么办?毕竟辽东旧部还在。”——他说话时,喉结上下滑动,胡饼屑簌簌落在膝头,散发出微酸的酵香。
曹髦放下汤匙,拿起那份简报,目光扫过上面记录的“老农送米”、“妇人教子”等细节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——那笑意未达眼底,眼尾细纹却绷得极紧,像一张拉满未放的弓。
“跑?”曹髦轻轻摇了摇头,手指在“可怜人”三个字上点了点,“若是朕杀了他,旧部会愤怒,会想着复仇。但现在,朕让他活着,还让百姓可怜他。一个被天下人当成‘可怜虫’的废人,就算跑回辽东,谁还会跟着他造反?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隙——冷风裹挟着雪沫扑进来,阿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后颈汗毛倒竖。
“传令下去,撤走城南别院所有的暗哨和明卫。”
阿福一惊,手里刚拿起的胡饼差点掉在地上:“陛下,这……若是一个不留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结了厚冰的洛水表面,底下暗流无声奔涌,“门锁着,他还是个囚徒,心里会有恨。门开了,没人守着,他若是不走,那就是彻底认了命,心里的脊梁骨就真的断了。朕要的,不是他的人头,是他活着给司马家当一面‘仁义’的镜子。”
夜色深沉,城南别院死一般寂静——连炭盆里木炭冷却的“嘶嘶”微响都清晰可辨。
正如曹髦所料,曹望并没有逃。
屋内没有点灯,借着炭盆里微弱的红光,能看到曹望正伏在案前——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鬼火。
他手里握着一支秃了毛的笔,面前铺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桑皮纸;笔杆竹节处被磨得油亮,泛着幽暗的褐光。
他是想写一份谢罪表,或者是想写一份遗书。
墨汁在笔尖凝聚,太重了,“啪”地一声滴落在纸上,晕开一团漆黑的墨渍——墨迹边缘迅速洇开细密毛刺,像一小片活过来的枯枝。
曹望的手腕悬在半空,颤抖得越来越厉害,小臂肌肉绷出青筋,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案面,发出“窸窣”的轻响。
他发现自己竟然写不出一个字来。
写什么?
写自己是被逼的?
写自己悔过?
在母亲那条悬梁的白绫面前,在百姓那几碗施舍的糙米面前,任何文字都显得苍白且矫情。
“咚——!!”
远处,一声浑厚悠长的钟声骤然响起,穿透了洛阳城的层层坊墙,震得窗纸微微嗡鸣——那声波沉得如同大地心跳,余韵在耳道里久久震荡,连齿根都泛起微麻;窗棂缝隙间,几粒浮尘被震得悬浮而起,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轨迹。
那是太学方向。新铸的“同源钟”,在今夜试鸣了。
这钟声宏大、肃穆,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,又似乎包含着某种悲悯的召唤——钟声里裹着金属特有的冷冽回响,也裹着新铸铜器尚未散尽的、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。
曹望猛地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。
那钟身上,刻着每一个曹氏宗亲的名字,唯独没有他的。
他忽然惨笑一声,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,猛地将手中的毛笔狠狠掷入了面前的炭盆之中。
火苗“腾”地一下窜起,贪婪地吞噬着竹制的笔杆,发出“噼啪”的裂响——竹节爆裂时喷出细小火星,灼热气浪扑上他脸颊,睫毛微微蜷曲;那尚未干透的墨汁在火中沸腾、蒸发,化作一缕腥臭的黑烟,带着陈年松烟与胶质焦糊的混合气味,直冲鼻腔。
这一刻,那个想做皇帝的曹望死了,活下来的,只是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孤魂野鬼。
而在钟声的回响中,太学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