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5章 跪阶血冷,八字悬庙(2/2)
他提起饱蘸浓墨的狼毫,手腕悬空,略一停顿——笔尖浓墨欲坠未坠,悬停半寸,像极了当年在图书馆古籍修复室,面对宋版《通典》残页时,他屏息落针的谨慎。
笔锋落下,力透木纹。
“宗室无罪。”
前四字写完,曹髦稍微换了一口气,笔锋一转,杀气陡生。
“唯乱者诛。”
八个大字,墨汁淋漓,如刀似戟;墨迹未干,已有寒气沁入木纹,凝成细小霜晶,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,折射出凛冽微芒。
“挂上去。”曹髦将笔掷回托盘,墨点溅在阿福的袖口上,晕开一朵乌黑的花,“挂在正梁最显眼处。让所有宗室都来看看,朕杀的是野心,保的是血脉。”
次日,一道诏书传遍洛阳。
废曹望为庶人,终身不得出仕,幽居城南别院。
这处理轻得让人大跌眼镜,朝野上下议论纷纷,都说小皇帝妇人之仁。
然而,到了傍晚,风向变了。
不知是谁传出了那方“同源”锦帕与柳氏自缢的故事——那锦帕一角绣着褪色的“襄平柳氏”小字,是柳氏临终前,亲手拆了嫁衣里衬所绣。
洛阳百姓是最感性的。
当他们看到那个曾经的“伪帝”被剥去华服,像个丢了魂的木偶般被押送至城南一处破旧院落时,没有人扔烂菜叶,也没有人唾骂。
相反,在天擦黑的时候,别院那破败的墙根下,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粗瓷碗。
有的盛着糙米饭,有的放着几根蔫软的萝卜,甚至还有半个杂面馒头——饭粒尚存余温,萝卜皮上还沾着湿泥,馒头裂口处渗出微黄麦香。
这一幕通过校事府的暗桩,详详细细地呈到了曹髦的案头。
入夜,寒风更甚。
曹髦站在观星台上,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,手里暖炉的温度却暖不过这高处的风;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爆,暖意只浮在指尖,冷气却从领口、袖缘丝丝钻入,激得肩胛骨一阵阵发麻。
他遥望着辽东方向,那里,真正的收网才刚刚开始。
“陛下。”阿福替曹髦挡着风,小心翼翼地问道,“奴婢愚钝。那曹望毕竟当过伪帝,留着他,万一被有心人利用……咱们为何不……”他比划了一个“杀”的手势。
曹髦看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万家灯火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杀了他,朕就是另一个司马师,不过是权力的野兽互咬罢了。”曹髦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,看着它在掌心融化——冰凉刺肤,随即化作一滴水,沿着掌纹蜿蜒而下,带着雪特有的清冽气息。
他转过身,指着下方沉睡的洛阳城。
“今日之后,天下人都会明白一个道理——天子之位,不在于那一两滴所谓的贵胄血脉,也不在于手里握着几块玉玺。而在于谁能守住这规矩,谁能容得下这天下。”
远处,一阵沉闷而悠长的车轮声传来——是新铸好的“同源钟”正连夜运往太学,车轴碾过冻土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钝响,仿佛大地在缓慢翻身;钟身尚未开光,却已隐隐透出青铜冷光,在月色下泛着幽青。
“比起一个死掉的曹望,”曹髦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渊,“一个活着的、被百姓怜悯的废人,才是插在司马家心口上最难受的一根刺。”
第三日清晨,城南别院。
霜白铺地,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——草茎冻得脆硬,稍一触碰便“咔”地轻折,断口处渗出清亮汁液,带着微苦的植物腥气。
这座囚禁着前任“伪帝”的院落死一般寂静;风掠过屋檐残瓦,发出空洞的“呜——”声,像有人在远处低咽。
奇怪的是,那扇斑驳的木门并没有上锁,只是虚掩着,露出一条漆黑的缝隙——门缝底下,一线微光斜斜切进来,照见浮尘在空气中缓缓旋转。
门外青石阶上,两枚玄甲军制式铜钉静静躺在霜痕里——那是昨夜换岗时,某位兵卒慌乱中踢落的,钉帽上还沾着半片未化的雪,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灰。
风吹过,虚掩的院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慢慢开大了一些……门内,一盏油灯的微光,在墙根处明明灭灭——灯焰摇曳,将一个模糊的人影投在土墙上,那影子微微晃动,却始终没有移动分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