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1章 城楼认罪,石刻立魂(2/2)
一块飞来的石子擦着曹髦的脸颊飞过,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,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——血珠沿着下颌线缓缓滑落,滴在玄色袍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像一枚无声盖下的朱砂印。
罪在一人,不在滥刑!
曹髦一步跨到钱弘身前,挡住了后续飞来的石块。
他目光灼灼,扫视着城楼下那些激动的面孔,声音沉稳有力:今日你们若用石头砸死他,不过是泄一时之愤。
若开了这私刑的口子,明日若有奸人以此法煽动,谁能保证下一个被砸死的不是无辜之人?
李老栓愣住了,手里抓着的第二块石头僵在半空,怎么也扔不出去——粗粝的石面硌着掌心,汗津津的,却再不敢发力。
大魏律法,不是用来泄愤的工具,而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尺!
曹髦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早已瘫软如泥的钱弘,眼中没有怜悯,只有冰冷的审视。
死对他来说,太便宜了。
曹髦冷冷道:传朕旨意,钱弘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
即刻押往北疆劳役营,终身修筑长城,不得赎买,不得减刑。
朕要让他用这后半辈子的每一滴汗、每一口血,去填补他想亲手毁掉的这道防线!
寒风呼啸,却吹不散城楼上那股肃杀之气——风掠过铁甲缝隙,发出低沉的“呜——”声,如同巨兽在喉间滚动的咆哮。
钱弘被拖下去的时候,甚至忘记了挣扎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——拖行时衣袍下摆扫过青砖,发出枯叶摩擦般的“窸窣”轻响,渐行渐远,终被风雪吞没。
次日清晨,雁门关外的风雪稍歇。
一段残破的长城脚下,数百名工匠正在叮叮当当地开凿山石——铁钎凿进岩层的“铛!铛!”声,沉闷而执拗,每一下都震得脚底板发麻;飞溅的石屑带着微尘的土腥气,钻进鼻孔,呛得人喉头发紧。
曹髦一身布衣,站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前。
那石头足有一人高,表面被磨得粗砺平整,触手冰凉粗涩,石纹纵横如刀刻斧劈。
陛下,真要刻这个?
随行的老工匠搓着冻裂的大手,哈着白气问道——那白气在清冽晨光里袅袅升腾,又迅速被风吹散。
刻。曹髦接过铁锤和凿子,只回了一个字。
他手腕发力,铁凿重重敲击在石面上,石屑飞溅,崩在他脸上,带着微微的刺痛;锤柄震得虎口发麻,掌心渗出细汗,又被寒风瞬间冻成薄薄一层冰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
直到那八个大字入石三分,铁画银钩,透着一股决绝的悲壮——此墙非役,乃界华夷。
以前修墙,那是秦皇的徭役,是孟姜女哭倒的冤孽。
曹髦扔下铁锤,转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迷茫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,那是李老栓和他的乡亲们,但今日朕修这墙,不是为了把你们关在里面当奴隶,而是要在这天地间划出一条线!
线这边,是家,是田,是老婆孩子热炕头;线那边,谁敢跨过这道界碑一步,便是虽远必诛!
李老栓听得浑身燥热,那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——耳根发烫,鬓角渗出细密汗珠,在冷空气中蒸腾出微不可察的白雾。
他不知哪来的勇气,一把抢过工匠手里的凿子,跌跌撞撞地冲到石碑前,在那八个大字的角落里,歪歪扭扭地刻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俺叫李老栓!
这墙,算俺一份!
俺刻了名,俺儿子孙子要是敢给胡人带路,就让他们烂心烂肺,不得好死!
我来!我也刻!
算我一个!
人群沸腾了,无数只粗糙的大手伸向那块石碑——掌心的老茧刮过石面,发出“嚓嚓”的粗粝摩擦声;有人咬破手指,将血按在石上,那殷红在灰白石色中格外灼目。
那一刻,这道冰冷的石头仿佛有了温度,有了心跳——风拂过碑面,竟似听见一声悠长而沉重的搏动,“咚……咚……”,与百人心跳悄然同频。
它不再是一道死物,而是一条被无数鲜活灵魂浇筑的脊梁。
暮色四合,最后一抹残阳如血,涂抹在刚刚立起的“立魂碑”上——余晖将石纹染成熔金,又在碑阴投下浓重如墨的暗影,仿佛光与暗在此处签下契约。
话音未落,一阵裹挟着铁腥味的朔风卷过碑前。
曹髦袍袖一拂,转身踏入身后那座刚搭起的牛皮大帐——帐帘垂落的刹那,阿福的身影已如影随形,贴着帐柱悄然立定。
阿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曹髦身后,压低了声音,语气中带着几分急促:陛下,拓跋越那边派了心腹过来。
说是只要把钱弘交给他,他愿意拿出素利中军的行军布防图来换。
曹髦负手而立,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长城,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雪原。
风卷起他的衣角,猎猎作响——布帛撕扯声里,隐约能听见远处烽燧台木梁在寒风中发出的、细微而坚韧的“吱呀”呻吟。
他想要钱弘,不是为了救人,是为了灭口。
曹髦轻笑一声,只要钱弘在这一日,素利就会怀疑拓跋越勾结魏廷;拓跋越就会担心钱弘吐出更多不利于他的秘密。
告诉来使,人,朕留着修墙了。图,朕也不要。
曹髦转过身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:这一仗,朕不靠买来的情报打。
远处,一座孤立的烽火台上,早已得到授意的守军突然点燃了淋满猛火油的狼粪。
轰——
一道黑红色的烟柱冲天而起,在这苍白的雪原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——烟柱升腾时发出低沉的“呜——”声,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战吼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这不是求援的狼烟,而是进攻的号角。
那是大魏沉寂了太久的咆哮。
曹髦看着那道烟柱,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却点燃了胸腔里积压已久的火焰——那火苗舔舐着肋骨,灼热而清醒,仿佛整副胸膛都化作了熔炉。
差不多了。
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。
河内校场的那五千套新打制的陌刀,也该见见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