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8章 解甲扶臂,血誓归心(2/2)
他快步冲到那一面已经破损的魏旗前,手掌死死按在旗面上。
“死不叛魏!”
那嘶哑的吼声惊破了黎明的死寂,声波撞上远处山壁,嗡嗡回荡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三百士卒如梦初醒,刺耳的割甲声与皮肉绽开的声音此起彼伏——“嗤啦!”“噗嗤!”“呃啊!”,短刃刮过铁甲的锐响、刀锋切入皮肉的滞涩闷声、压抑的痛哼交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与血肉交响。
他们将带血的手掌,一个个印在那件绣着“曹”字的残破战袍上,将那面原本就暗红的旗帜染得几近发黑;血渍在粗麻布上迅速洇开,黏稠、温热,散发出越来越浓的甜腥气,仿佛整面旗都在微微搏动。
“迎韩将军归!”
呼喊声汇聚成一股洪流,撞向太行山的余脉,又回弹在原野上,震得脚下冻土微微震颤,连远处枯枝上的积雪都簌簌抖落。
那些躲在树梢上的寒鸦被声浪震得惊飞而起,黑压压的一片,如同一场逆流而上的泼墨雨,遮蔽了刚刚升起的微弱晨曦;翅尖掠过低空时带起的气流,卷起地面浮尘与碎冰,在斜光里划出无数道银亮的细线。
韩曦死死攥着印绶,转头看向那几个被反绑在地、面色如土的动摇者。
冯七瘫在冻土裂隙渗出的浅褐冰水上,额角冻疮迸裂,混着泥污往下淌——那水凉得刺骨,浸透他膝裤,冻得他双腿麻木,只剩牙齿不受控地“咯咯”打颤,每一次碰撞都清晰可闻。
“冯七,你,还有你们三个,入我亲卫队。”韩曦拎起长剑,剑尖划过冰面,留下一道令人牙酸的“吱嘎——”长音,冰屑四溅,溅到冯七脸上,激起一阵刺痛的激灵,“汝等若再负陛下,吾亲手斩之;若死于阵前,吾葬汝于轵县祖坟,让你家婆娘有个祭拜的念想。”
冯七愣住了,随即疯了似地磕头,连话都说不出来,唯有凄厉的哭声在胸腔里打旋,撞得肋骨嗡嗡作响,喉咙里翻涌着血腥与胆汁的苦味。
暮色渐渐四合,天边的云层被压成了深紫色,风势渐强,卷起细碎雪粒,打在脸上如针扎般刺痛;远处山影轮廓正一寸寸沉入墨色,唯余一线惨淡余晖,在冻土上拖出众人长长短短、摇晃不定的剪影。
曹髦再次登上了最高处的一截残破城垣。
他指着北方那片陷入黑暗的荒野,声音穿透了风:
“此乃河内匠户秘传的‘烽燧灰符’,燃则烟凝三柱,百里皆识——素利必不敢伪。素利闻灰成符,已惊惧退守三十里。但老狼最是狡诈,他退,是想等咱们的血冷下去。明日卯时,尔等随韩校尉出征——记住,此非赎罪之战,乃卫我华夏之始!”
话音未落,曹髦的话音猛地卡在了喉咙里。
在北境极远的天际线,三道微弱却倔强的火光骤然亮起。
那是狼烟。
不是一道,而是三道交织在一起的、漆黑如墨的烟柱,在那惨淡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眼,如同三颗钉入天空的毒钉;烟柱粗壮、笔直、边缘锐利,升腾时竟无一丝飘散,仿佛有无形之手在高空牢牢攥住——那黑,是沥青、腐肉与陈年松脂混合燃烧后的浓稠之色,沉甸甸地压向大地,连晚风都绕道而行。
韩曦与吴戎面色剧变,那是敌骑大举突袭的死令。
曹髦站在风口,大氅被刮得猎猎作响,狐毛在风中狂舞,抽打着他下颌,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痒。
他看着那三道烟柱,眼底映着远方隐约浮现的火光,握着城砖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青白;粗粝的砖面砂砾嵌进指腹,细微的刺痛感顺着神经直抵心口。
阿福已翻身上马,手中铜哨裂空而起——那是召鹰奴的“青隼令”。
三只墨羽苍鹰自城垣垛口腾空,径直扑向北境烟柱,翅尖撕裂暮色,发出尖锐的“唳——”声,久久盘旋于烟柱顶端,黑影在浓烟中时隐时现。
他并没有立刻下令召回城内的援军,甚至连一个传令兵都没派出去。
在那漫长的死寂中,他只是死死盯着北方,仿佛在那浓烟之后,正有一双幽绿的眼睛,正隔着荒野与他对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