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7章 母帚拒子,城头焚策(2/2)
他站在城垛边,面前是一盆熊熊燃烧的炭火——火焰跳跃着,发出低沉的“呼噜”声,热浪扑在脸上,与周遭寒气激烈对冲,皮肤忽冷忽热,微微刺痛。
吴戎递过一叠公文,那是《屯田策》的副本。
曹髦低头看了一眼,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陈,是历代曹魏先祖的心血,也是如今权臣眼中的草芥。
他将纸投进火中。
火舌瞬间舔舐上桑皮纸的边缘,将其卷曲、碳化——第一张纸边卷曲时,曹髦指尖悬停半寸,未触火苗。
那上面还留着司马懿早年朱批的‘此策可行,然需缓议’八字,墨色已被岁月洇成褐锈,字迹边缘微微翘起,像一道凝固的伤疤;第二张飘起,是邓艾手绘的河内水渠图,蓝线蜿蜒如活脉,此刻正被火舌舔舐出焦黑的血管,墨线蜷曲崩裂,发出细微的“噼啵”声;第三张尚未燃尽,吴戎突然伸手欲拦,却被曹髦目光钉在原地——纸上赫然是今岁新颁的‘屯田加征三成’令,红印如血,在火光中愈发刺目,朱砂未干透的微黏感仿佛隔着纸页灼烧视网膜;灰烬升腾,不是消逝,是重写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纸灰味,熏得人眼眶发酸,泪水无声滑落,在脸颊上拖出微痒的凉痕;随着纸张大量投入,火盆里升起一股巨大的、灰白色的烟柱,在那烟柱之中,无数黑色的灰烬被上升气流卷起,在半空中盘旋、狂舞——它们翻滚着,摩擦着,发出极细的“簌簌”声,如同千万只枯蝶振翅。
城下的难民群中,一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上方。
鲜卑巫女阿兰此时正缩在一件宽大的破旧羊皮袄里,满身的膻味掩盖了她身上昂贵的香料气息——那膻味浓烈、油腻,混着羊皮鞣制时残留的硝味,在寒风里凝成一层腻滑的屏障。
她仰着头,瞳孔剧烈收缩。
在她的视线里,那升腾的灰烬在狂风中竟像是受了某种感召,忽而聚拢,忽而拉伸。
阳光穿透晨雾照在那些灰烬上,竟幻化出一片片银亮的鳞甲轮廓——光斑在灰粒表面急速游移,折射出金属般的冷芒,刺得她双目流泪;在那烟雾最顶端,灰烬螺旋上升,竟隐约拼凑出一颗狰狞而威严的龙首,正俯瞰着这片荒凉的大地——龙睛处恰有两粒未燃尽的墨渣,在强光下灼灼如赤星,灼烧她的视网膜。
汉天子封神成矣!
阿兰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,那种来自原始信仰的压迫感瞬间击穿了她的精神——声波撕裂空气,震得她自己耳膜嗡鸣,眼前发黑,双腿发软,重重地倒在冰冷的泥地上,周围惊呼声四起,嘈杂声浪裹挟着泥腥与汗酸扑面而来。
与此同时,鼓楼之上。
裴元端坐,膝上的古琴散发着幽幽的木香——那是老桐木经年沁润松香与人体温养后蒸腾出的、微带蜜甜的木质暖息。
他手指微拨,一曲《黍离》破风而出。
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。行迈靡靡,中心摇摇。
琴声苍凉厚重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叩击这片土地的魂灵——低音如夯土筑墙的闷响,高音似孤雁掠过云层的清唳,余韵在风中绵延,震得城墙砖缝里的霜粒簌簌滚落。
城下原本嘈杂的难民和百姓,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——所有声响骤然抽离,唯余风掠过褴褛衣衫的“哗啦”声,以及压抑在胸腔深处、无法宣泄的、沉重的呼吸声。
一种跨越百年的孤独感和归属感在空气中震荡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,连睫毛都不敢眨动。
不知是谁先弯下了膝盖,随后,那跪拜之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,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压抑的抽泣声——粗麻、葛布、破絮在冻土上拖曳、摩擦,发出不同质地的“嗤啦”、“窸窣”、“噗噗”声,汇成一片悲悯的寂静之海。
陛下!北营急报!
吴戎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,甲叶撞击的声音在琴声中显得格外刺耳——金铁交鸣,尖锐、凌乱、充满失控的恐慌,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。
韩曦……他来了!
曹髦扶着城砖的手指猛然收紧,冰凉的石屑嵌入指缝,棱角刺入皮肉,渗出细微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腥甜;他俯身远望,在地平线的尽头,漫天飞雪中,一道孤零零的黑影正破雾而来。
那是韩曦。
他没有率领那令人生畏的千军万马,甚至没有穿那件象征将军身份的铁甲。
他只是一袭青衫,腰间挂着一柄孤零零的长剑,坐下的老马鼻息喷出一团团白雾——那雾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,只留下马鬃上凝结的细密冰晶,在微光下闪烁如盐粒。
他在距离城墙百步之外停了下来。
风似乎在那一刻停了一瞬——所有声响被抽空,连自己的心跳声都轰然擂鼓,血液奔涌的搏动声在颅内嗡嗡作响。
曹髦低头,看向自己腰间那条雕琢精绝的温润玉带。
那是他身份的象征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赌注——指尖抚过玉带温润的弧面,凉意之下竟似有微弱的暖流回旋,那是人体恒温在玉石上留下的、转瞬即逝的印记。
他缓缓解开玉带,那温润的触感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鲜明,玉扣分离时发出极轻的“咔哒”一声,清越如磬,在死寂中清晰可辨。
若他转身回营,此带即赐其母终老。
曹髦将玉带掷于阶前,声音低得只有身边的阿福能听见,若他前行一步……
他死死盯着那道青衫身影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仿佛能听到血液冲撞血管的声音——咚、咚、咚,沉重,急促,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搏动感。
朕便信这天下,尚有可救之人。
远处,韩曦缓缓翻身下马。
风骤然停了。
曹髦看见他双膝触地时扬起的微尘,在晨光里浮成一道淡金的弧线——百步之遥,恰够看清那青衫下摆如何被冻土咬住,又如何一寸寸沉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