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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7章 母帚拒子,城头焚策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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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壳,发出细碎而枯燥的嘎吱声,在清晨静谧的巷弄里传得极远——那声音干涩如枯枝折断,又带着冻土被反复碾压后的滞重回响。

曹髦靠在冰凉的车壁上,大氅的狐毛边缘扫过颈侧,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痒,毛尖刺着皮肤,微麻,像初春将融未融的雪粒贴着脖颈游走。

他闭着眼,脑海中飞速复盘着河内郡的堪舆图:山势如青黛泼洒,水脉似银线游移,指尖在虚空中无声划过,仿佛能触到图纸上凸起的墨痕沟壑。

韩府不远,就在这片曾经的官绅聚居区,如今却透着股衰败的灰土味——那是陈年朱砂剥落后混着朽木霉斑、再被北风反复搓揉成的钝涩气息,吸进肺里,舌根泛起微苦。

马车缓缓停下,车轴余震顺着木框传来,嗡嗡地撞在尾椎骨上。

曹髦掀开帘子,一股混着马粪味和陈年土木气的寒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,刀锋般刮过耳廓,耳垂霎时冻得发木,鼻腔里灌满铁锈与尘土的腥冷。

韩府的大门漆皮剥落,像一张长满癣疾的脸,露出底下灰白皲裂的木纹,指甲轻叩,发出空洞的噗噗声。

门槛边站着个身形佝偻的老妪,发丝被风吹得乱糟糟的,像一蓬枯干的蒿草,发梢扫过颧骨,沙沙作响,如秋虫啃噬朽叶。

她正握着一把宽大的竹帚,枯瘦的手背上青筋盘根错节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僵硬的惨白,手背皮肤皱缩如老树皮,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洗不净的褐黄泥垢。

刘氏,韩曦的生母。

曹髦在洛阳密卷里读过她的档案,性烈如火,曾因韩曦从军不归而绝食——纸页翻动时,他记得那行小字旁有墨渍晕染,像一滴干涸的血。

他走下马车,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,震得脚踝微麻,鞋帮与冻土摩擦,迸出细微的、玻璃碴似的脆裂声。

左右随从正要上前开路,却见那老妪猛地挥动竹帚,“唰”地一声,一股混合着砂石的灰尘扑面而来,堪堪停在曹髦的蟒袍边缘——尘雾呛人,细小的grit刮过脸颊,留下微痒的灼烧感,喉头本能地一缩,尝到一丝土腥。

吾家无叛子,亦无迎驾之礼。

刘氏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干涩而决绝,每个字都带着砂砾滚动的粗粝震颤,余音在空巷里撞出短促的回声。

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眼前的天子,只是死死盯着那布满泥点的台阶——青石缝里钻出几茎枯草,被霜冻得发蓝,草尖悬着将坠未坠的冰珠。

身后的小宦官阿福脸色一变,正要厉声呵斥,曹髦抬手挡住了他。

他能闻到那竹帚上散发的、长年累月浸泡在苦涩汗水和陈土里的味道——咸腥、微酸、还有一丝竹纤维被体温煨出的微甜暖意,这味道让他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图书馆熬夜时,那些故纸堆里散发的、被时光腌透了的霉味,喉间泛起熟悉的、略带铁锈感的干涩。

曹髦没有说话,只是跨前一步,在刘氏惊诧的目光中,自然地伸出右手。

手掌触碰到竹帚柄时,那股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滑且冰凉的触感直透掌心,木柄上甚至还有几处开裂的毛刺,轻轻扎着他的虎口,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刺痒;指尖抚过竹节处深陷的指窝凹痕,仿佛摸到了二十年光阴的刻度。

他一点点发力,从这老妪僵硬的手中接过了扫帚,然后低头,缓慢而沉稳地在阶前扫了三下。

每一下,竹bristles划过石阶的声音都清脆而突兀——第一下是“嚓”,第二下是“嘶”,第三下是“嚓嘶”粘连的余颤;灰尘在微光中跳跃,金粉般浮沉,有一粒钻进了他的鼻腔,激得他喉头微痒,眼眶微微发热。

刘氏的手悬在半空,微微颤抖着,那种倔强的敌意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——她枯槁的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扫帚柄上一处早已磨得发亮的旧疤,那是韩曦幼年偷拿扫帚练字时留下的刻痕。

阿福。

曹髦将扫帚靠在门墩上,声音温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声波在清冽空气里散开,竟让檐角悬垂的冰棱微微震颤,簌簌抖落细碎晶尘。

阿福趋前,从怀里取出一个用绢布层层包裹的木匣,展开时,那股陈年的墨香和淡淡的椒香味在寒风中散开——墨香沉厚如古井,椒香锐利似针尖,两种气息缠绕着钻入鼻腔,令人心神一凛。

那是王肃生前亲校的《孝经》,纸张边缘泛着微微的焦黄,触感轻薄如蝉翼,指尖捻起一页,能感到纤维在微光下透出柔韧的微光,翻动时发出极轻的“窸窣”声,如同蝶翼初振。

曹髦将书置于门墩之上,随即俯身,左手撩起大氅,右手从随从捧着的砚台中拎起一支狼毫。

砚台是韩家旧物,曹髦特意命人从洛阳带出来的,边角处甚至还有一处韩曦儿时摔出的磕痕——指尖抚过那处粗粝的缺口,石粉簌簌沾在指腹,微凉,带着岁月磨蚀的钝感。

他往砚中注入了一杯微温的清水,指尖摩挲着砚沿,感受着石料的粗砺与温润——粗处如砂纸擦过,润处似凝脂滑过,冷热交织,沁入指尖。

墨锭在水中旋转,磨出的墨汁浓稠乌黑,带着一股松烟的苦香,那香气沉甸甸地压下来,舌尖竟泛起一丝真实的苦味。

曹髦挥毫,在门侧那一块被岁月磨得平滑的青石上,一气呵成地书下了八个字。

一饭之恩,朕未敢忘。

字迹刚劲,钩连处透着杀伐气,却又在收笔时带了三分回护的圆润——狼毫饱蘸浓墨,落笔时毫尖炸开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墨汁在青石上迅速洇开,像是一层墨色的血,湿漉漉地反着幽光,散发出新鲜墨汁特有的、微带胶质的微腥。

刘氏看着那八个字,又看向那个破旧的砚台。

她终于认出了那是亡夫的遗物,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咯咯声,手中的竹帚“啪嗒”落地,掩面而泣。

那哭声嘶哑、压抑,像是风在穿过荒野中的废墟,每一个音节都裹着痰音与抽气的杂响,在空寂巷弄里撞出沉闷的回荡;指缝间漏出的呜咽,竟与远处飘来的、断续的乌鸦啼叫隐隐应和。

曹髦并未看她,只凝视着门墩上那本摊开的《孝经》,扉页空白处,有王肃亲题小字:‘孝非顺也,乃明心之始。

’——这字,韩曦幼时抄过三百遍。

曹髦没有停留,转身离去。

一刻钟后,河内城楼之上。

北风如刀,割得曹髦的披风猎猎作响,衣料撕扯声尖锐刺耳,仿佛随时会裂开;他扶着的城砖冰冷刺骨,砖缝里嵌着的霜粒硌着掌心,每一次呼吸,白雾喷出,又被风撕成细碎的银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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