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0章 灵前一卷,焚书证道(2/2)
又是一页。
王恂终于抬起头,那双血丝密布的眼里,惊愕渐渐盖过了悲恸。
“卿忧军权旁落。朕设都督府互调之制,五年一迁,兵不识将,将不私兵。司马家能抓得住兵,是因为他们把兵养成了家奴,朕要让他们明白,这大魏的甲胄,只姓曹。”
曹髦的声音在灵堂里回荡,撞在那些冰冷的牌位上,激起嗡嗡余震,震得供桌上的铜磬微微颤动,发出几不可闻的金属鸣音。
他不停地撕,不停地烧。
火光映照下,那些足以颠覆门阀千年来权力逻辑的纲领,正一点点化为虚无,却又随着烟尘,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里——那气味是纸的焦糊、墨的微腥、檀的浓烈与灰的清苦混成的混沌,沉甸甸压在舌根,泛起一丝铁锈般的回甘。
“至于卿最忧心的……后宫。”曹髦顿了顿,眼神掠过王恂,“卞氏参政,仅限农桑、赈灾、女学三事。凡涉兵、刑、户者,后妃不得过问半字,违者,虽朕之妻,亦不容。”
最后一张纸燃尽。
盆里的灰烬因为热气流而疯狂旋绕,像是一场微缩的丧葬祭舞;灰末簌簌落在曹髦素袍下摆,留下点点星斑似的浅痕。
“老爷……”
一直伏在角落里的老仆阿牛突然发出一声嘶力竭的痛哭。
他猛地扑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,发出砰砰的闷响:“老爷昨夜听小人照着竹简诵读‘士不世袭,官必亲考’这八字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……他说,这不是乱政之始,这是新天命啊!他还说,陛下虽狠,可他……吾道不孤啊!”
王恂浑身剧烈一颤,手里捧着的《魏政疏》原稿颓然落在膝头。
他看着那盆还在余烬中闪烁的火光,再抬头看向曹髦,对上的,是一双深邃如夜空、却又冷冽如刀锋的眼。
那一刻,王恂仿佛看见,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少年皇帝,正踩着他父亲的尸骨,踩着门阀世家的尊严,强行从这满园的素白里,生生拽出了一抹刺眼的血红。
王恂缓缓放下手中的绢帛,双膝着地,额头抵住了冰凉的地砖——那地砖沁着深秋的寒气,透过额角皮肤直抵颅骨,冷得清醒,冷得锐利。
这不是对君王的礼,是对那股即将席卷天下的风暴的臣服。
曹髦没看他,也没看那灵位。
他转身便走,素袍带起的风,吹乱了火盆里最后一抹火星,火星飞溅,灼得阿福手背一烫,本能地缩了缩。
行至府门外,晨光已隐约透出了云层,将洛阳的街道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青;那青色里浮动着未散尽的雾气,湿冷地贴在皮肤上,像一层薄纱。
街角处,一个满身石粉、指缝里塞满灰白的干瘪汉子早已等候多时。
吴石怀里揣着个硬邦邦的东西,见曹髦出来,他一言不发,快步上前,双手奉上一方用粗布包裹的石印。
曹髦接过,隔着布料,他能感觉到那石印边缘的锋利,以及青冈石特有的、能沁入骨髓的凉意——那凉意顺着掌纹爬升,与方才火盆的灼热在血脉里激烈对冲。
他揭开一角,印文清晰地映入眼帘。
那是吴石熬了一宿,在那块太学碑剩下的石料上,一凿一凿刻出来的四个大字:
天命惟新。
曹髦将那石印紧紧握在掌心,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,那点痛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;痛感如此真实,仿佛掌心已被刻下无形的铭文。
远处的鼓楼,悠长的钟声突然穿透了晨雾。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
这钟声比平日里更有力,也更沉重,余波在青灰色的街巷间反复折返,震得檐角冰棱簌簌抖落细碎的晶光。
曹髦抬起头,望向那高耸的宫城方向。
“阿福。”曹髦跨上马车,声音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失真,“把那卷《大魏宪纲》备好了。明日放榜之时,朕要让这洛阳城里,每一个识字的人,都读得出这里面的杀气。”
马车轮轴转动的“吱呀”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,那声音干涩、滞重,仿佛碾过冻土。
曹髦闭上眼,指尖摩挲着那方石印——粗粝的刻痕刮过指腹,每一次触碰,都像在青铜鼎上拓下一枚无声的誓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