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8章 碑下无声,万口成律(2/2)
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素纸,动作僵硬地铺在膝盖上,对身后的随从说:“取墨来……每一条,都录下来。不要漏字,不要改词,原样录入。”
曹髦在暗处无声地笑了。那一刻,他知道自己赢了。
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轻轻拉了拉曹髦的袖子。
曹髦没回头,闻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味,就知道是阿福——**那香气清苦微甜,像晒干的佛手柑皮,又裹着一点陈年线香的灰烬气**。
“陛下,”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丝邀功般的轻快,“王大公子在那儿抄录,奴才方才也去知会他了。按您的旨意,这不叫‘民乱’,这叫《德政实录》。兰台那边已经把架子腾出来了,岁终汇编,要颁行天下的。”
曹髦看着阿福,这小宦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过去从未有过的、对某种“新秩序”的狂热——**眼白干净,瞳孔黑亮,虹膜边缘泛着一点极淡的琥珀色,像被火烤过的蜜蜡**。
“王恂问朕什么了?”曹髦轻声问。
“他问,陛下竟敢容民议朝政?”阿福学着曹髦平日里的语气,压低眉眼道,“奴才照您的原话回他:‘碑是死的,民是活的。活人说话,比死人奏章更真。’”
曹髦不置可否地转过头,视线里,一个蹒跚的身影正拨开人群。
是老仆阿牛。
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,像是一截随时会枯死的朽木,在那块巨大的石碑面前显得卑微而渺小——**拐杖顶端已被手汗浸成深褐色,敲在地上,发出“笃、笃”两声空洞闷响,像朽木里藏着一颗将停未停的心**。
阿牛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残笺。
那是王肃临终前,曹髦在那满屋艾草味里亲手见证的“绝笔”。
他颤巍巍地将那张写着“新天命也,吾道不孤”的残笺,贴在碑底的一道缝隙里。
寒风吹过,残笺一角剧烈抖动——**纸页边缘卷曲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像垂死蝶翼最后的振颤**。
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骤然消失。
几个太学的学子正欲出言喝止,却在辨认出那扭曲、苍老却带着儒宗气韵的字迹后,猛地捂住了嘴——**掌心汗湿,捂住嘴时,能尝到自己掌纹里淡淡的咸涩**。
“那是……王公的字!”
“是绝笔!真的是王公绝笔!”
人群像潮水一样无声地向后退去,在这块被“泥腿子”刻满的石碑前,自发地空出了三尺之地。
没有人再去动那张纸,也没有人再挥动凿刀。
在这一刻,那种门阀世家与寒门草根之间横亘了数百年的鸿沟,竟被这八个字死死地缝合在了一起。
曹髦站在阴影里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脱力感。
他从未觉得这三国乱世的空气如此清新,又如此沉重。
一队龙首卫披挂整齐地巡视而至。
领头的校尉曹髦认得,是个在司马家麾下效命多年的老兵。
那校尉看着拥挤的人群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,但在对上那些百姓平静而坚毅的眼神后,他犹豫了。
最终,校尉深吸一口气,高声吼道:“陛下有令:太学碑前,言者无罪,刻者无禁!尔等列队观看,不许推搡!”
那声音在清晨的洛阳街道上回荡,震得石碑上的灰尘索索而落——**尘粒在斜射进雾中的第一缕天光里翻飞,像无数微小的金屑,落进曹髦微张的嘴里,带着土腥与陈年石粉的微涩**。
曹髦最后看了一眼那块被赋予了新生命的石碑,转过身,大步向宫城的方向走去。
他从袖中摸出那枚“界钱”,指腹摩挲着上面锋利的字迹。
那金属的冷意透过皮肤,传到了骨子里。
“王公,你听见了吗?”他低声呢喃,声音被风卷走,“不是朕在变天下……是天下,在变自己。”
远处,鼓楼的更鼓沉闷地敲过七响——**“咚…咚…”声由远及近,每一下都像擂在胸腔深处,震得喉头微颤**。
曹髦抬起头,看见远处的策试院灯火通明。
明日,那是第一场跨越门第的县试。
在这一刻,他仿佛听见三千多名寒门学子,正踩着昨日的枯叶,向着这个属于他的大魏,奔涌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