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1章 双将入阁,兵归制度(2/2)
军法官崔砚坐在一张长案后,身后是一百名从太学征调来的年轻儒生。
他们面前摊开的,是崭新的《军籍册》——竹简青黄相间,新削的竹面泛着湿润的微光,墨迹未干处微微反光,像一泓小小的黑潭。
“姓名?”
“刘……刘三。”
“籍贯?”
“沛国谯县。”
崔砚手中的毛笔饱蘸浓墨,工整地在竹简上录下信息,随后指了指旁边的红泥:“按手印。”
老卒刘三局促地在身上擦了擦满是老茧的手,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——掌纹深深嵌入朱砂泥中,留下一道粗粝而真实的红痕,指尖抬起时带起细微的粘滞感,像挣脱某种无形的捆缚。
“自今日起,你便是大魏的‘国士’。”崔砚将一块刻着名字的木腰牌递给他,紧接着,旁边的库吏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放入他怀中,“这是首月的军饷,十贯‘界钱’,少府直发,不经这一层层将军的手。”
刘三捧着那串铜钱,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泪水——铜钱棱角硌着掌心,冰凉坚硬,可那重量却像暖流般顺着臂骨直抵心口;他低头嗅了嗅,铜钱上还带着新铸时残留的松脂与炭火余温,竟有几分活人的气息。
当了一辈子兵,吃的是长官赏的残羹冷炙,命是主家随时可以丢弃的草芥,直到今天,手里沉甸甸的铜钱才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个人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几句万岁,却只发出一阵哽咽的呜咽,最后朝着皇宫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个头——额头撞上夯土校场,闷响一声,震得牙根发麻,可那痛感却如此真切,如此……属于自己。
崔砚目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校场尽头,忽然提起笔,在《军籍册》刘三名下朱批二字:“授田”。
旁边儒生轻声问:“何田?”崔砚蘸墨,笔锋沉稳:“河内屯田营,三十亩,免租三年。”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
曹髦独自站在高耸的观星台上,夜风卷起他宽大的袍袖——风里裹着远处炊烟的微涩、新铺青瓦的土腥,还有几缕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,凉意沁肤,衣料拂过手臂时发出窸窣轻响。
从这里俯瞰,远处的兵部衙门依旧灯火通明。
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,胡昭躬身走到他身后,低声道:“陛下,曹英和卞彰在兵部为了《军制细则》吵起来了。卞彰嫌龙首卫的手伸得太长,管到了北府营的伙食采购上;曹英则咬死说是按章办事。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拍了桌子。”
“拔刀了吗?”曹髦问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未曾。”胡昭答道,“吵完之后,两人还是坐下来把那一条给修了,说是要请陛下定夺。”
曹髦轻笑一声,目光投向远处深邃的夜空:“这就对了。让他们争,只要争的是法,不是权;只要是在桌子上争,不是在阴沟里斗,这大魏的兵,就活了。”
远处,隐约传来一阵清越的金石撞击声,那是新铸的兵符被送入库房归档的声音——铜符坠入青铜匣的“铛”然一响,清越悠长,在寂静的夜色中,宛如万世基业初奠的第一声鸣响。
曹髦收回目光,转身看向观星台阴影中最深沉的一角。
“赵五。”他唤了一声。
那个如同影子般一直跪在黑暗中的枯瘦身影动了动,膝行半步:“奴才在。”
“北邙山的林子,除了鹿,最近可还太平?”曹髦的话题跳跃得极快,声音也冷了下来。
“回陛下,林子大了,什么鸟都有。不过奴才已经在几个关键的‘兽道’上撒了饵。”赵五的声音沙哑低沉,像枯叶在石阶上拖行。
曹髦微微颔首,从袖中抽出一张并未写字的空白帛书,随手丢在赵五面前。
“去准备吧。”曹髦抬头望向北方那片黑魆魆的山脉轮廓,“这一场秋狝大典,朕要猎的,是那些躲在铜矿账簿里的手,藏在粮栈仓单下的印,还有……写在《军籍册》空白页上的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