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策试惊雷,寒门裂隙(2/2)
曹髦看着这六个字,指腹在纸页边缘摩挲,感受着那粗糙的纤维感;他忽然将密报翻转,背面空白处提笔疾书:“诏国子监祭酒,即刻清空讲坛,备素木矮几百张。”
笔锋未干,殿外雪粒已撞上朱漆门柱,簌簌如鼓点。
他轻笑出声,那笑容里透着一种难言的冰冷。
他要的不是进谏,他是想用这张嘴,把朕逼到退无可退的死角,逼朕在大魏臣民面前自证清白。
“陛下!”一名金吾卫猛地推开殿门,寒风瞬间卷乱了案上的卷宗,纸页翻飞如受惊的白鸟,撞在铜炉上发出“哐啷”闷响,“城南策论馆,出事了!”
曹髦披上玄色大氅,快步登上观风楼。
观风楼的栏杆触手冰凉,沁入骨髓,指尖所及之处,霜花在青铜扶手上凝成细密的蛛网状结晶。
他向下望去,只见城南的街道上,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向策论馆汇聚。
那些穿着单薄儒袍的寒士,手里举着简陋的木牌,上面写着歪歪斜斜的“容言”二字——木纹粗粝,墨迹未干,被风吹得微微卷边。
“周生无罪!”
“策试乃新牢笼!”
怒吼声顺着风传上来,虽然隔得远,但那股积怨已久的燥戾之气却扑面而来,裹挟着雪尘与汗腥,钻进鼻腔深处。
曹髦甚至看见,几个新科进士——那些他亲手从千万人中提拔起来的、本该作为他爪牙的寒门子弟,此刻竟也站在人群里,愤怒地挥舞着拳头;他们腕上束发的麻绳已被汗水浸透,颜色深得发黑。
石头砸在策论馆匾额上的闷响,仿佛直接撞在了大魏的龙脉上——“咚!”一声钝响之后,是木屑簌簌剥落的窸窣,像枯叶坠地。
“陛下,臣请旨,立刻派禁军镇压,抓捕首恶。”崔谅不知何时已站在曹髦身后,声音嘶哑,眼中满是杀机,袖口露出半截绷紧的手背,青筋如蚯蚓拱动。
曹髦看着底下那些激奋的面孔,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——捻的是方才密报上残留的、一点未洗净的灶灰。
那些人眼里的光,是真的。
他们以为自己在扞卫真理,却不知道自己正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。
李衡这一招“自焚求生”,玩得确实漂亮。
“镇压?”曹髦转过头,阳光照在他侧脸上,却没带起一丝温度,睫毛在颧骨投下两道锐利的阴影,“他们手里握着笔,你用刀去砍。砍断一根笔,这世上就会多出十根甚至百根。朕要的不是他们的命,朕要的是他们的脑子。”
他看向那群激愤的学子,眼神深邃如渊,瞳孔深处映着楼下翻涌的人潮,却像映着一片无波的寒潭。
“传旨。明日不审周舆,反开辩政台。”
崔谅一愣:“辩政台?那是太祖年间废弃的古制……”
“就设在国子监。”曹髦拢了拢大氅,转身向楼下走去,“命所有新科进士,带着他们的《问鼎策》去。周舆不是说朕的体制是牢笼吗?朕就给他七天时间。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能驳倒这‘三权分立’的歪理,周舆便去廷尉寺领死;若七天之内无人能驳,朕准他入阁参议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崔谅,嘴角勾起一抹幽微的弧度。
“朕要让他用那支笔去赢天下,也要让他亲眼看看——这天下,未必信他的道。毕竟,当屠龙者变成了龙,他的血也会变冷的。”
暮色四合,洛阳城在寒风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国子监那座沉寂已久的露天讲坛,在那一晚被龙首卫连夜清扫了出来。
百余张素木矮几绕着中心圆台呈环形摆放,像是一座巨大的磨盘,静静地等待着明日的血肉与墨香。
空气中,除了冷冽的雪味,似乎已经提前弥漫开了一股让人窒息的松烟气息。
这味道曹髦熟悉——三年前他亲手烧毁的宗正寺藏书阁里,万卷竹简焚尽时,飘的就是这种灰白冷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