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狱窗映雪,界在有无(2/2)
周舆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好友,他也知道,背叛就是背叛。
曹髦低头看着这个如蝼蚁般卑微的小人物。
这就是权斗的牺牲品。
在李衡那种人眼里,阿砚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。
曹髦解下身上的玄色斗篷,随手一抛。
厚重的玄色斗篷兜头罩下,带着龙涎香与雪气的暖意轰然包裹住阿砚颤抖的肩颈。
他僵直如石,连睫毛都不敢眨动。
廊道里骤然死寂,连囚犯的呻吟都咽了回去,唯有风雪拍打木窗的噗噗声,一下,又一下,像擂在所有人胸口的鼓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
阿砚僵住了,不可置信地抬起头,满脸的泪痕和泥污显得滑稽又可怜。
“告密非罪,怕死亦非罪,是人都会怕。”曹髦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但你要记住,你是为何而告,又是向谁而告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阿砚,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:“明日起,你入策论馆,专职记录‘辩政台’的一切发言。朕要你如实记录,哪怕是骂朕的话,也不许删改一字。既然你怕李衡污你通吴,那朕就给你一支他折不断的笔。”
阿砚呆滞了片刻,随即重重地把头磕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这一次,不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某种死里逃生的宣泄和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。
“陛下,外面有人。”崔谅适时地插话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。
曹髦走到那扇窄小的气窗前。
窗外,大雪纷飞。
廷尉狱的高墙外,十几个身穿儒衫的身影正肃立在风雪中。
领头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正是太学里的老儒秦翁。
他们没有喊冤,也没有喧哗。
几名年轻力壮的弟子抬着一块刚刚刷好清漆的木匾,正对着周舆囚室的窗户。
匾额上只有一个字,笔力苍劲,如松如柏:
没有落款,也不需要落款。
周舆扒在气窗的栅栏上,看着那个字,看着风雪中那些为了他、或者说为了某种信念而来的同窗,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消瘦的脸颊滚落,滴在那个他刚刚写废了的“界”字上。
“看见了吗?”曹髦轻声道,呼出的白气在窗棂上凝结成霜,“自由若无界,便是暴民之旗;权力若有界,方成万民之盾。当年你父亲抗命拒调民夫,是因为他心里有百姓这条‘界’;今日你入狱,是因为你心里有家国这条‘界’。”
周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那年暴雨冲垮堤坝,父亲跪在泥水里拦住征夫队,背上挨了十七棍,棍棍见血……
“周舆,把这个字刻在心里。等你什么时候真正懂了,这廷尉狱的大门,自然会为你打开。”
说完,曹髦没有再停留,转身向外走去。
走出那扇令人窒息的大门时,雪下得更大了。
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仿佛要掩盖这世间所有的污垢与罪恶。
曹髦在雪地里驻足,目光穿过层层飞雪,投向了洛阳城东——那里是李衡宅邸的方向,也是世家大族聚集的地方,灯火通明,歌舞升平,与这死寂的廷尉狱宛如两个世界。
他微微侧头,对一直跟在身侧半步的崔谅说道:“崔卿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
“三日后,以‘私结青槐社、伪造策论、欺君罔上’的罪名,提审李衡。”
崔谅那张老树皮般的脸上闪过一丝迟疑:“陛下,抓人容易,但定罪……李衡毕竟是名士,若无确凿证据……”
曹髦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。
掌心的温热瞬间将雪花融化成一滴冰水。
“证据?”曹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就用他昨夜在辩政台上亲眼看着朕烧毁的、那张‘残存’的名册残页。”
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小的灼痕——昨夜火盆迸溅的炭星,烫穿了三层锦缎,也烫进了李衡瞳孔深处。
那眼神,比雪还冷,比铁还硬,却在火光跃动时,泄露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震颤。
崔谅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中精光大盛。
他瞬间明白了——那张残页存不存在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,李衡认为它存在,司马昭也会怀疑它存在。
这是攻心之计,也是绝户之计。
“老臣,遵旨。”崔谅深深一揖,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些。
曹髦紧了紧衣领,迈步走入风雪之中。
雪片落在他宽阔的肩头,迟迟未化——仿佛连这老天爷也知道,这场清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