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 辩政台上,火焚三箱(1/2)
斧凿的碎木屑在晨风中打着旋,落在曹髦的肩头,带着新斫松木特有的清冽与微涩,一粒细小的树脂还黏在他玄色袖缘,凉而微韧。
他伸出手指轻轻将其捻走,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刺,微微一疼,那点锐利的刺感顺着指腹直抵心口。
这就是他亲手搭起来的戏台。
太学广场上,那座新落成的辩政台由于赶工,还带着一股新鲜松木的辛辣气,混着石粉浮尘与远处炊烟的微焦味,吸进肺里略带灼烧感。
数百名新科进士分坐两侧,青色的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一片起伏的青草,衣袂翻飞时,能听见粗葛布料绷紧的细微“嘶嘶”声。
曹髦坐在不远处的步辇上,并未急着露面。
透过轻薄的纱幔,他能看到李衡正站在台中央,双臂张开,激昂的嗓音在广场回荡,震得书生们个个面红耳赤,连廊柱上未干的朱漆都似在嗡嗡共振。
“君权可限否?法度可束天子否?”
李衡猛地一挥袖,声若洪钟,“《孟子》有云:君之视臣如土芥,则臣视君如寇仇。若君失其道,社稷为轻,则易位可也!”
这一声“易位”,让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骤然一缩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喉咙,只余下风掠过松枝的沙沙声。
曹髦坐在阴影里,嘴角泛起一抹冷笑,舌尖尝到一丝自己唇角渗出的铁锈味。
他能闻到空气中那种名为“狂热”的酸腐味——汗液蒸腾、墨锭研磨的苦香、还有年轻胸膛里激烈搏动所散发的微腥气息。
这群寒门子弟被压抑得太久,一旦给了他们说话的口子,便恨不得要把这天都捅穿。
他的视线一转,落在了席间一个落寞的身影上。
周舆低着头,那件洗得发白的编修官服紧紧裹在他瘦削的骨架上,布料摩擦肩胛骨发出极轻的“窸窣”声;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卷已经磨损的《新律》草稿,指节由于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,指甲深陷进泛黄纸页,留下几道微凹的压痕。
曹髦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在那卷草稿的第三页,有一行被自己亲手用朱笔划掉的字迹——“天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”。
周舆似乎陷入了某种巨大的认知撕裂。
他曾以为这位新帝是真正想把权力关进笼子,可那道刺眼的红线,却像是一记耳光,扇碎了他对圣君的最后幻想。
“诸位!”李衡见众人被他震慑,语气愈发激昂,“若天子不可束,则今日之司马,便是明日之曹……”
“司马师废帝之时,李兄可在台下高谈‘君权何在’?”
一道冷冽的女声平地炸响,生生截断了李衡的慷慨陈词,声波撞在青砖地上,竟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微尘震颤。
玉蝉娘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辩政台侧翼。
她今日换了身素净的月白长裙,但腰间束得极紧,整个人如同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寒匕;裙裾扫过石阶时,发出丝绸绷紧的“绷——”一声轻响。
她步履生风,穿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士子,目光直刺李衡的眉心,瞳孔深处映着天光,锐利得令人不敢直视。
“司马昭之箭射穿天子车盖时,诸位的圣贤书里,可曾教过你们如何限那逆贼之权?”玉蝉娘冷笑一声,环视全场,“还是说,诸位所谓的‘法度’,只敢用来束缚一个愿意听你们说话的人,却不敢碰那柄悬在你们脖子上的屠刀?”
全场死寂,连风都停了一瞬,唯余远处檐角铜铃一声悠长颤音。
周舆猛地抬起头,正好撞见玉蝉娘那如利刃般的目光。
他如遭雷击,低头看向袖中那道红线——原来陛下早知‘同罪’不可骤行,才先焚权臣之私契,斩断法外之手;待刑狱清明、史官敢书,那行朱批,终将化作新律第一款。
他忽然发现,自己确实是在走清流空谈的老路。
他们在这里争论君权是否该受限,却忘了若无君权的最后一丝余威守着,他们连在这儿说话的命都没有。
“起驾。”
曹髦轻吐两字。
当那一身玄色常服、未着冕旒的少年天子出现在视线中时,人群如潮水般分开。
没有隆重的乐曲,只有那双沉重的皂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“啪嗒”声,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鼓面上;寒气自脚踝刺入骨缝,顺着小腿攀爬而上。
曹髦走上石台,阿福躬身跟在后头,指挥着几名力士抬上三个沉重的铁箱。
“哐当!”
铁盖掀开,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混着墨胶腐败的甜腻,在空气中散开,钻进鼻腔深处,令人喉头发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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