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9章 骨灰压渠,民怨成碑(2/2)
他不识字,但他认得那朱砂的颜色,那是天子御笔才有的颜色——浓烈、沉厚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灼烫感,像一小簇凝固的火焰。
“陛下……知道?”老刘翁颤抖着伸出手,抚摸着那冰冷的石碑,指腹划过那粗糙的朱砂痕迹,砂粒刮过皮肤,微微刺痒,“陛下知道俺们苦?”
“陛下不仅知道。”沈约走上前,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田券,每一张上都盖着那个令人心安的“永业”红印,“永业田券——此制向授勋臣,今破例颁民,载入《新律》附则。”
他顿了顿,又从袖中取出一页泛黄纸笺,轻轻覆在“无名冢”木牌上——正是《骨灰赋》残稿,朱砂圈出“肉糜充饥”四字,旁注小楷:“朕已阅。准刊。”
“哇——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猛地爆发出来。
不是为了死去的亲人,而是为了这一句迟来的公道。
“天子知我苦啊!”
老刘翁重重地磕在地上,额头撞击泥土的声音,比刚才骨灰入水的声音响亮千倍——闷、实、带着颅骨与湿泥相撞的钝响,震得近处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远处,马蹄声碎。
卞彰的长子卞烈,带着五百精骑终于赶到。
他一身银甲,手中的长槊闪着寒光,本是为了驱散这所谓的“暴民”。
“都散开!聚众闹事者,斩!”卞烈厉声大喝,战马嘶鸣,前蹄高高扬起,喷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迅速消散,马鬃被风吹得凌乱飞舞。
然而,并没有人逃跑。
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妪,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,竟不顾那足以踏碎胸骨的马蹄,猛地扑上去抱住了卞烈的马腿。
“将军!”老妪的声音凄厉如鬼啸,“你睁开眼看看!这冢里埋的是谁!你爹征我儿修渠的时候,可是当着全村人的面说的——‘三月归,保你一家老小吃饱饭’!”
“如今饭在哪?人在哪?!”
卞烈胯下的战马受惊,不安地刨着蹄子,铁蹄叩击冻土,发出“咔、咔”的脆响;他手中的长槊僵在半空,透过面甲的缝隙,他看到了老妪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正死死抓着马腿上的护甲,指甲崩裂,鲜血染红了马毛——那血是暗红的,在银甲上蜿蜒,像一道突然裂开的旧伤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他身后那些年轻的骑兵。
原本指向人群的矛尖,不知何时已经垂了下来,甚至有人悄悄别过头去,不忍看那无名冢前的白幡——幡布在风里猎猎抖动,发出“噗啦、噗啦”的闷响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他们也是河内子弟。
这冢里埋的,或许就是他们的邻居、玩伴,甚至是族亲。
“少将军……”副将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这枪……扎不下去啊。”
数里之外的河内郡守府,韩曦听着探子的回报,脸色煞白如纸。
“民心已失……民心已失……”他像是魔怔了一般念叨着,猛地抓住案几的一角,“大将军!快!快下令!只有趁现在乱局未定,速斩刘翁,强行镇压,哪怕背上骂名,也比丢了兵权强!”
卞彰没有理他。
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,窗外是后院那座还在日夜不歇的熔铁炉。
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墙壁上,像一头困兽。
“舅兄,这图上所守的,到底是大魏的江山,还是你卞氏一门的功业?”
曹髦在秋宴上那句轻飘飘的质问,此刻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。
他忽然想起建安十七年,自己还是个校尉,在陈留发粮。
那老妪也是这样跪着,把孙子递过来换半升粟——她笑着,说“谢天子恩”。
十万民夫,三千枯骨。
如今再加上这满城的怨气,这河内渠的水,怕是真要变成血了。
“哐当!”
一声巨响。
卞彰腰间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,被他猛地解下,狠狠掷入了窗外的熔炉之中。
炉火腾起一人高,瞬间吞没了那柄象征杀伐的利刃。
他转身走向内室。
玄色蟒袍被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素白中衣;他俯身,从熔炉余烬里扒出一片尚带暗红余烬的甲胄残片,指尖烫起水泡也未缩回,焦糊味直冲鼻腔;再起身时,已是一身粗布麻衣,背上负着那块烙着焦痕的铁——铁片边缘锐利,硌着肩胛骨,沉甸甸的,带着余温与死亡的重量。
韩曦吓得倒退三步,跌坐在地。
“大将军……您这是……”
“若连民骨都压不住这渠基,这兵……”卞彰转过身,那双虎目中第一次没了往日的杀气,只剩下一片决绝的清明,“不要也罢!”
他大步走到案前,提笔疾书。
笔锋如刀,力透纸背。
“第一封,传令卞烈,即刻撤回所有围堵民夫的兵马,违令者斩!”
“第二封……”卞彰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堆已经熔成犁铧的铁块,“召卞烈即刻回洛阳,这河内防务,交由朝廷接管。”
韩曦瘫软在地——卞家这把悬在天子头顶的刀,自己折了。
东方既白,洛阳城廓在青灰色天幕下缓缓浮出,轮廓如墨线勾勒,沉默而巨大。
那匹战马跑得极快,马背上的骑士并未身着那身标志性的玄色蟒袍,而是一身粗布麻衣。
他的背上,并没有背负兵刃,而是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。
包裹的一角有些破损,露出了里面黑黝黝、带着烧灼痕迹的铁片——那是从熔炉里刚刚扒出来的甲胄残片,尚带着刺骨的焦味与未散尽的余温。
骑士勒住缰绳,战马喷出一股白气,在清冽晨光里袅袅散开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城门,深吸一口气,双腿猛夹马腹,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片更加深沉的黎明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