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藏碑启钥,旧账翻盘(2/2)
天色将明时,崔砚带着厚厚一卷拓片,再次跪伏在曹髦面前。
曹髦亲自驾临了这处临时查验的密室。
除了崔砚和庾敳,中书监郤正与新任廷尉少卿陈泰亦在场。
当那幅巨大的拓片在地上完全展开,整个密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烛火微微摇曳,映照着那一行行被篡改的命运,像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。
郤正这位素来沉稳的老臣,看得双手发抖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他一生信奉儒家“举贤任能”的准则,却没想到这准则的执行者,竟是用这等方式在“举”与“任”。
陈泰则是一脸铁青,这位以执法严明着称的法家后人,当即俯身请旨:“陛下!此碑若属实,则历届中正官,自荀顗以下,人人皆涉贪渎舞弊之罪!臣请立案彻查,凡碑上所涉之人,无论官居何位,一律下狱追责!”
他的话掷地有声,充满了匡扶正义的激昂。
然而,曹髦却缓缓摇了摇头。
他蹲下身,指尖划过拓片上那些被黜落的寒门才俊的名字,触感粗糙而沉重,仿佛抚过一段段被碾碎的人生。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不,不追人,只追制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:“查人,最多杀一批,换一批,过几年,还是老样子。因为规矩没变,吃人的嘴就永远饿着。我们要打的,是这套吃人的规矩本身!”
“郤正!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立即组织人手,将此碑上所有名字,与我朝现任八品以上官员履历逐条比对。朕要知道,有多少‘下中’‘下下’之才,如今身居高位;又有多少‘上上’‘上中’之杰,至今湮没无闻!”
“诺!”
比对结果在次日清晨便呈了上来,其结论比石碑本身更加触目惊心:现任八品以上官员中,竟有六成之人,在中正初评时被定为“下中”乃至“下下”,后因家族背景或钱财交易而破格提拔。
反观碑上记录的三百一十七名被评为“上上”或“上中”的寒门才俊,竟无一人在朝中担任过显职,全数在蹉跎中老去或早已亡故。
三日后,洛阳城中,一道惊雷般的诏书颁下。
“朕闻,九品中正之法,本为甄别人才,然日久弊生,阀阅垄断,才俊沉沦。今有实证,其已成鬻官之阶,害贤之器。自即日起,停用九品中正评定!所有官员选拔与考绩,改由‘策试+实绩’双轨核定!”
诏书一出,满朝哗然。
但曹髦的后手,来得更快,更猛。
他命人将那“中正品鉴碑”的拓片,以皇家名义印制了上千份,快马加鞭,分送至太学、各郡国学馆,以及各州刺史府。
每一份拓片上,都附有一句曹髦亲笔所书的谕示:
“观此碑者,当知寒门何以难登金阶,当知国运何以日渐式微。非天不佑魏,实人祸也!”
这一下,彻底引爆了天下读书人的情绪。
洛阳太学,数百名学子自发聚集在学宫前,将拓片供奉起来,焚香祭拜,痛哭流涕。
他们将此碑称为“冤才碑”,高呼“陛下圣明,为天下寒士开天!”的风潮席卷了整个都城,并迅速向全国蔓延。
就连远在江东的陆氏,也遣密使送来贺信,言辞恳切:“陛下此举,革天下之积弊,开万世之新风,真乃天下读书人之幸!”
荀府。
“噗——”
当听闻“冤才碑”拓片已传遍洛阳,荀顗一口心血喷出,直挺挺地倒在榻上。
他挣扎着醒来,看着弟子们惊慌失措地要去外面撕毁那些流传的拓片,他却虚弱地摆了摆手。
“不必了……”他的声音气若游丝,眼神却一片死灰,“他们赢了。不是靠刀兵,不是靠权势……是靠真相。”
他望着头顶的雕花梁木,喃喃自语,仿佛在对另一个时空的父亲说话:“父亲常说,‘德行为本,乡评为据’……可若德行也能标价,若乡评皆是交易……那我们荀家百年来所守的,究竟是道,还是利?”
当夜,荀顗命人取出了他珍藏多年,视为传家之宝的祖父荀彧的手札。
他一页一页,亲手将其投入炉中,看着那些凝聚了先辈智慧与风骨的文字在火焰中化为灰烬。
唯独留下了其中一页上,荀彧当年劝曹操勿称魏公时写下的一句批注:“世易时移,守经不如达变。”
火光映着荀顗苍老的脸,他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。
同一片月光下,曹髦独自立于太极殿之巅,夜风吹动他的衣袍,猎猎作响。
他手中,正把玩着一块小小的铜牌,正是从那夹墙石碑的隐秘缝隙中取出的,上面刻着“中正监印”四个古篆。
这是当年负责监察九品中正制的信物,如今却成了它自证其罪的铁证。
“你们以为把规则藏在墙里,就没人能看见?”他对着空旷的夜空轻声说道,“可人心,才是天下最大的一座碑。”
忽然,一阵清越的诵读声从远处传来,穿透重重宫墙,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。
“……凡有志治国者,皆可投策于才选台……不问出身,不限男女,唯才是举……”
是太学的那些新生们,正在月下齐声诵读新颁的《策试章程》。
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。
曹髦闭上眼睛,静静聆听。
片刻后,他缓缓睁开双眼,眸中热忱褪去,只剩寒潭般的清明。
理想值得守护
当热血退潮,留下的才是战场。
他的目光从高远的夜空收回,缓缓垂下,掠过巍峨的宫殿群,最终落向那一片片在夜幕中沉睡的,由坊墙隔开的洛阳城郭。
他的眼神,从刚才的激昂与豪迈,渐渐变得深邃而锐利,仿佛一名棋手,在赢得一场关键战役后,已经开始冷静地审视整个棋盘的下一处布局。
他转身走下殿顶,步履沉稳,夜风将他最后一声低语吹散在空气中。
“士族盘根错节,其根基,便在这洛阳的一坊一陌之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