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火诏焚心,线断傀儡(2/2)
“王婆?”孙期看到来人,瞳孔猛地一缩,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这是他府上负责采买浆洗的老仆,月前家人报说她失足落井,早已死了。
王婆被押到殿中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她不敢抬头看任何人,只是在缇骑的推搡下,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掏出一个用蜡封好的小丸子。
指尖冻得发紫,蜡丸几乎拿捏不住。
一名内侍上前接过蜡丸,呈给冯蒙。
冯蒙当着众人的面,捏开蜡丸,里面是一卷被仔细折叠的薄纸。
他将薄纸展开,与方才那封贾充与文钦的密信并排放在一起,高高举起。
“诸位请看,”冯蒙的声音响彻大殿,“此乃孙期大人亲笔所书的密信底稿,与呈上之信,字迹、用词、印泥痕迹,分毫不差!”
孙期如遭雷击,浑身剧烈一震。
他猛地扭头,视线穿过人群,望向大殿一角最深的阴影里——那里,一个瘦小的身影悄然肃立,正是他府中那位早已“失踪”的书吏,老陶。
老陶迎着他的目光,面无表情地微微一躬。
那一躬,轻如尘埃,却重逾千钧。
刹那间,孙期什么都明白了。
王婆、老陶……都是皇帝布下的棋子。
这场大朝会,不是审判,而是处决。
他所有的侥幸、所有的辩解,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。
他双腿一软,彻底瘫倒在地,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冰冷的石砖贴着脸颊,寒意刺骨,如同死亡的吻。
曹髦从龙椅上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众生百态。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:“朕不诛心,然心若存奸,必将自焚。”
说罢,他亲自走下御阶,从冯蒙手中接过那一把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的书信。
在百官惊骇的注视下,他一步步走向殿前那尊巨大的铜炉,亲手将所有密信投入熊熊燃烧的炭火之中。
火焰“呼”地一下腾起,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页,也映照着曹髦冷峻得不带一丝温度的面容。
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如同炼狱之焰,烧尽虚伪与背叛。
“贾充已被褫夺官爵,即日启程流放九真,然其党羽未尽,毒根犹存。”曹髦的声音在烈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愈发清晰,“今日之举,非为泄愤,乃为警醒。警醒那些依旧心怀叵测之人——凡窥探宫闱、离间骨肉、构陷忠良者,纵使藏于九地之下,朕亦必掘而出之!”
满朝文武,无论心中作何感想,此刻尽皆俯首,山呼万岁。
那声音里,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。
钟声悠悠传入深宫,惊起檐角一只寒鸦,扑棱着翅膀飞入灰蒙蒙的天空。
散朝的钟声敲响,官员们如蒙大赦,却又个个步履沉重,仿佛身上压着无形的枷锁。
一场惊心动魄的朝会,让洛阳的权力格局,在一夜之间彻底洗牌。
当最后一盏宫灯熄灭,永宁宫深处却仍有烛火摇曳。
偏殿的香炉里,青烟袅袅盘旋,久久不散,如同不肯死去的秘密。
贵人李氏正颤抖着将最后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密报送入炉中,看着它蜷缩成灰。
她长舒一口气,以为自己终于抹去了所有痕迹。
然而,一只苍老的手却从旁伸出,按住了她的手腕。
皮肤粗糙,力道却不容挣脱。
李氏惊恐地回头,只见郭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女官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。
还未等她开口,通往内寝的珠帘被掀开,郭太后身着常服,缓缓走出。
珠帘微动,一道目光穿透轻纱,落在燃烧的纸灰之上。
那双曾浑浊多年的眼睛,此刻清明如寒潭秋水,映着跳动的火光,竟似能灼穿人心。
“你当我,真是聋子瞎子么?”郭太后盯着面无人色的李氏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贾充拿你当棋子,安插在哀家和皇帝身边,你以为哀家不知?哀家不过是将计就计,也拿你……当个饵罢了。”
李氏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而就在同一夜,冷雨如针,刺穿天地。
洛阳南门外十里亭边,一辆简陋的囚车在雨幕中缓缓前行,车轮碾过积水,发出刺耳的“咯吱”声,像是命运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车内,曾经权倾一时的贾充披枷戴锁,浑身湿透,牙齿咯咯作响。
他透过囚车的栅栏,遥遥望着洛阳城的方向,那里灯火渐稀,轮廓模糊。
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,喃喃自语:“你们以为……这就完了?”
话音未落,一阵尖锐的破风声忽至!
“咻——”
一支黑色的羽箭精准地穿透雨幕,破开车窗,自他张开的口中贯入,从后颈穿出。
血沫混着雨水飞溅,洒在冰冷的铁栏上。
囚车旁,几名押送的官兵甚至没反应过来,只看到一面绣着血色誓言的小旗在远处山林间一闪而过,随即隐没于茫茫夜色。
山林中,冯蒙缓缓收起长弓,冰冷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,滴入lr。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黑暗低声说道,像是在汇报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主上说,死人,才不会说话。”
待鸡鸣三声,东方微白,整座洛阳城才终于沉入假寐般的寂静。
烛火次第熄灭,喧嚣归于沉寂,整座城市在肃杀的寂静中沉入更深的梦境。
然而,这场由天子亲手掀起的风暴,远未到平息之时。
当权力的棋盘被暴力清空一角,新的博弈者早已在阴影中就位。
无人察觉,夜色掩护下的暗流,正悄然涌向北军中候的幕府。
那里,一盏孤灯彻夜未熄,案头摊开着一封未曾署名的密函——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:**“奉天承”**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