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火诏焚心,线断傀儡(1/2)
天光未明,厚重的宫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,如同巨兽睁开惺忪的睡眼。
那声音粗粝而悠长,在寂静的晨风里回荡,仿佛唤醒了沉睡千年的殿宇魂魄。
青灰色的石阶上凝着夜露,寒气顺着鞋底渗入脚心,文武百官身着朝服,面容肃穆,踏着中轴御道上冰冷的青石板,鱼贯而入。
衣袂摩挲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,像秋叶坠地前的最后一阵颤动。
今日的大朝会,气氛异常凝重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。
鼻尖能嗅到檀香与汗水混杂的气息,远处飘来的铜炉烟味带着一丝焦苦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太极殿内,数百支巨烛将殿堂照如白昼,烛火跳跃,映得梁柱上的蟠龙金鳞忽明忽暗,却驱不散角落里凝固的阴影——那些幽深的廊柱背后,仿佛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
曹髦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,一身十二章纹的玄色衮服,衬得他年轻的面庞多了一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与威严。
指尖轻抚龙椅扶手上的玉雕螭首,触感冰凉滑腻,如同握住了命运的咽喉。
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,从一张张或恭顺、或紧张、或茫然的脸上掠过,最终定格在虚空之中。
殿内静得落针可闻,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,唯有烛芯噼啪爆响,如心跳般敲击着每个人的神经。
“朕闻‘清君侧’者,必先自清其心。”曹髦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臣工的耳中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寂的湖面,“然今有奸佞,假忠直之名,行倾覆之实,蠹国害政,欺君罔上。”
话音一落,殿内气氛骤然绷紧。
有人喉结滚动,有人袖中手指微颤,冷汗顺着脊背滑下,浸湿了中衣。
百官垂首,无人敢与龙椅上的天子对视。
这是赤裸裸的宣战,却无人知晓这把剑将挥向何人。
一片死寂中,须发皆白的大司空高柔颤巍巍地走出队列,俯身叩首:“陛下圣明。奸佞不除,国无宁日。老臣愚钝,愿闻其人,请陛下明示!”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刚正,额角青筋随言语微微跳动,像是枯枝在寒风中挣扎。
曹髦微微颔首,向身侧侍立的冯蒙递了个眼色。
冯蒙会意,立刻从一旁捧出一个紫檀木匣,步下御阶,稳稳立于殿中。
木匣开启时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,如同锁链断裂的前奏。
内里是数封已经泛黄的陈旧书信,纸页边缘卷曲,墨迹微褪,却仍透出岁月掩不住的阴谋气息。
“开国县侯、散骑常侍贾充,何在?”曹髦的声音陡然转冷,字字如霜刃刮过青铜鼎。
百官之中,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一个空缺的位置。
一名中书舍人小声回禀:“启奏陛下,贾常侍昨日告病,今日未曾上朝。”那声音细若蚊蚋,却在大殿中激起一圈涟漪。
“病了?”曹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朕看他是畏罪潜逃。冯蒙,将贾充的罪证,宣于众臣。”
冯蒙应声是,从匣中取出第一封信,高声诵读:“此乃贾充亲笔,致淮南叛将文钦者。”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!
有人倒吸一口冷气,有人踉跄后退半步,更有几位年迈大臣双手颤抖,几乎握不住笏板。
文钦之乱虽已平定,但那场动摇国本的大叛乱依旧是朝廷上下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贾充竟与文钦有染?
冯蒙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继续念道:“‘……君若能牵制王师于寿春,充必为内应。待大事成,你我共分司隶之地,裂土封王,岂不快哉!’此信写于嘉平六年,彼时,贾充尚为尚书郎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群臣彻底炸开了锅。
议论声如潮水涌起,又被强行压下,只余低语嗡鸣。
一个区区尚书郎,竟敢与手握重兵的方面大将私通,妄图瓜分京畿之地!
这是何等熏天的胆魄,何等悖逆的野心!
队列之中,光禄勋孙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朝服领口,晕开一小片深色痕迹。
他下意识地想向后缩,但身后同僚的身体却像一堵墙,让他动弹不得。
他的异常,被无数双眼睛尽收眼底。
曹髦仿佛没有看见下方的骚动,示意冯蒙继续。
冯蒙拿起第二封信:“此为其唆使羽林监赵弘,构陷忠良之手令。”他将信纸展开,面向众人,“‘凡赤绦者,皆可诬以谋反’。诸位大人,可还记得去年禁军之中那场‘赤绦案’?多少忠心耿耿的将士,只因佩戴了象征勇武的赤色绦带,便被诬为逆党,惨死狱中!”
一名身着武官袍服的将领当场双目赤红,虎躯颤抖,牙关紧咬,发出咯咯声响。
他的两名亲卫,便是死于那场无妄之灾。
他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要撕裂铠甲。
“不……不是我!”队列中的赵弘“噗通”一声瘫跪在地,涕泪横流,指着那封信嘶声力竭地喊道,“是贾大人!是贾大人命我如此做的!他说那些人都是陛下的心腹,是司马大将军的心腹大患,必须除掉!我只是奉命行事啊陛下!陛下饶命!”
这番不打自招的哭嚎,如同一记重锤,将贾充的罪名彻底钉死。
同时也让殿内许多人心中一凛——原来那场清洗,目标直指天子亲信。
所有人的目光,此刻都汇聚到了曹髦身上。
证据确凿,人证崩溃,接下来便是顺藤摸瓜,清洗贾党。
而谁都知道,光禄勋孙期,便是贾充在朝中最重要的党羽。
曹髦的视线终于从赵弘身上移开,缓缓落在了面如死灰的孙期脸上。
他没有厉声质问,反而语气平静地问道:“孙爱卿,依你之见,这些书信,可是伪造?”
这看似平淡的一问,却比任何酷刑都更令人煎熬。
孙期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挪出队列,对着龙椅重重叩首,声嘶力竭地疾呼:“陛下!此皆亡命之徒为脱罪而行的栽赃陷害!血口喷人!臣追随先帝,辅佐陛下,忠心耿耿,日月可鉴!臣对天发誓,若与逆党有半分私通,教臣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他的声音在太极殿中回荡,透着一股被冤枉的悲愤与决绝,一时间竟让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心生动摇。
指尖掐进掌心,留下深深的月牙痕,那是他内心崩塌的无声呐喊。
然而,曹髦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只是淡淡地看着孙期,仿佛在欣赏一出拙劣的戏剧。
就在孙期话音刚落之际,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
靴底踏在青石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之上。
两名身形彪悍的缇骑,押着一个衣衫褴褛、形容枯槁的老妇人走了进来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,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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