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火烧档库,贼喊捉贼(2/2)
是夜,月黑风高。
接连有人鬼祟现身档库外墙,将家中旧信投入火盆。
火焰舔舐纸页,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火星随风飘散,几粒落入墙内堆积的废弃文书堆中,悄然阴燃,幽光在纸堆深处蠕动,如同潜伏的毒虫,在黑暗中缓慢苏醒。
直到三更时分,一个偷鸡摸狗的泼皮醉醺醺路过,见墙角微光闪烁,竟拾起路边遗落的火把掷入干草垛中,哈哈大笑:“老子今日便烧它个痛快!”
星火遇燥草,瞬息腾起烈焰。
秋风鼓荡,火舌翻卷,舔舐着浸透油墨的卷宗——一场燎原之灾,就此酿成。
曹髦的震怒是演给司马氏看的,而真正的指令,则通过一名宫中御用的盲乐师,在演奏《广陵散》第七段时,以特定节奏的变调琴音传递了出去:“趁乱扩仓,三日为期,城中再立七座义仓。”
混乱是最好的掩护。
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追查纵火犯时,没人会注意到,城中几处不起眼的粮行和货栈,正悄然易主。
很快,一篇名为《焚书叹》的文章开始在市井间流传。
郤正并未亲出宫门,而是托付一名曾受其恩惠的落魄书生,携稿潜入市井。
那人连夜誊抄数十份,混入茶馆说书人的唱词之中,甚至塞进卖饼小贩的包装纸里……不过两日,洛阳坊巷已是人手一纸。
文章以一名悔恨告密者的口吻写就,辞藻悲切,字字泣血:“吾以片语之私,构陷良善邻里,夜不能寐,日不敢视人。原以为天知地知,今方知心狱难逃。此火非焚于档库,乃燃于吾辈心中……愿后世之人记取:言路壅塞,民心离散,则国之将亡不远矣!”
此文一出,仿佛一剂催泪的猛药,无数曾有过告密行径的人读罢失声痛哭,纷纷跑到察谤司的废墟前焚香祭拜,既是祭奠那些被无辜构陷的亡魂,也是为自己的灵魂寻求一丝慰藉。
两日后,洛阳坊市间悄然兴起一种新点心,名为“清白饼”。
卖菜老妪不懂《焚书叹》,但她记得邻居昨夜哭了一整晚,今早就买了块“清白饼”供在灶台前。
饼身洁白,状如圆月,入口酥软微甜,每卖出一匣,便附赠一页手抄的《悯农诗》,并公然宣称:“食此清白饼,不做告密狗!”一时间,洛阳纸贵,不是因为官府的告示,而是因为那首妇孺皆知的《悯农诗》和这句直白粗俗的口号。
荀勖很快便意识到,事态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。
他一手策划建立的察谤司,本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如今却成了人人唾骂的魔窟,一个贻笑大方的失败品。
他试图挽回舆论,命手下幕僚连夜炮制出一篇文采斐然的《忠谏录》,引经据典,论证“告发奸邪,乃臣民应尽之本分”,并许以重金,让书商抄录传阅。
然而,平日里唯利是图的书商们这次却个个面露难色,无人敢接这笔生意。
反倒街头巷尾的孩童,不知被谁教唆,将一首新编的童谣唱得朗朗上口:“黑屋藏鬼簿,半夜哭无数;一把正义火,烧得恶吏哭!”歌声甚至飘进了戒备森严的司马府。
当荀勖亲耳听到一个负责洒扫的门童都在低声哼唱时,他终于颓然地坐倒在椅中。
他明白了,恐惧是一柄双刃剑,当它被逼到极致,反噬过来的力量,便会汇聚成足以倾覆一切的滔天舆情。
深夜,司马府的内室,药味浓重,苦涩的汤汁气息与艾草燃烧的焦香交织。
炭盆中木炭“噼啪”轻爆,火星跃起又熄灭,映照着贾充卸下甲胄后的疲惫身影。
他孤零零地跪在司马师的病榻前,头颅深垂,指尖触到地面,凉意顺着手心蔓延,仿佛大地正在抽走他最后一丝底气。
“属下无能,致使奸计得逞,请大将军降罪。”
床榻上,司马师那张蜡黄的脸毫无血色,他闭着眼,仿佛早已睡去。
良久,才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问道:“宫中……近来可有异动?”
“回大将军,”贾充恭敬答道,“并无大事。唯独天子,近日常在宫中批阅《汉武故事》,似乎……颇有所思。”
“《汉武故事》?”司马师喃喃重复,眼皮微微颤动,似在回忆什么。
片刻后,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渗出血丝,滴落在素白衾被上,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。
待喘息稍定,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,目光如刀般刺向贾充:“汉武帝刘彻……少年登基,外击匈奴,内诛权臣窦婴、田蚡……你可知,他一生诸多事迹中,最得意的是哪一段?”
贾充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司马师的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那笑容让他本就枯槁的面容更显狰狞:“是‘设绣衣直指,察吏治民’!用酷吏,设密探,监察百官,弹压豪强!陛下他不是在读书,他是在学我们,在学如何……铲除权臣!”
话音未落,窗外骤然一亮!
半边夜空被烈焰染红——城西,另一座存放察谤司附属卷宗的库房,轰然起火!
就在司马师说出“绣衣直指”四字的同时,一道赤光照亮了他的病容,他嘴角抽搐了一下,不知是笑还是痛。
而在太极殿偏阁,炭火噼啪作响。
曹髦将一张刚刚写就的名单缓缓投入火盆。
纸张遇火,迅速卷曲、变黑,上面的墨迹一个个扭曲着消失。
那是一份写着三十一名察谤司安插在各处的密探真实身份的名单,最后一笔,恰在此时化为灰烬。
火焰吞噬了最后一个名字,灰烬盘旋上升,在炭盆上方打了个转,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书写新的命运。
曹髦凝视火焰,轻声道:“你们监视天下,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天下的靶心。”
太极殿外,万籁俱寂,唯有风穿廊而过,吹动了墙上一幅悬挂已久的古画——画中正是汉武帝遣绣衣直指巡视天下的场景。
火光映照着他年轻而沉静的脸庞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看不到一丝波澜,只有一片比夜色更浓的墨色,仿佛正在酝酿着一场无人能够预料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