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5章 冻窖耳语(2/2)
老王头倒退两步,背靠窖壁。他举起斧头,声音发颤:“出来!给老子出来!”
回应他的是骤然熄灭的煤油灯。
黑暗像实质的墨汁一样泼下来,瞬间淹没了整个窖子。老王头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能听见那呼吸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还有……
还有无数细碎的、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很多只手在梨堆里摸索、爬行。
“建国!拉我上去!”老王头朝上面大喊,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。
他摸索着往梯子方向退,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了——一只手。
冰冷、僵硬,但确实是人的手。
老王头尖叫一声甩开,转身就往梯子跑。可没跑两步,又摸到了另一只。接着是第三只、第四只……黑暗中,无数冰冷的手从梨堆里伸出来,触摸他的腿、他的腰、他的背。
那些手没有用力抓他,只是轻轻地、一遍遍地抚摸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……寻找什么。
老王头终于崩溃了,他挥舞着斧头胡乱劈砍,砍到的只有冻梨和空气。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梯子前,伸手去抓——
梯子不见了。
原本该有梯子的地方,现在只有光滑的窖壁。
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老王头喃喃自语,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。那些冰冷的手还在触摸他,从下到上,越来越往上。
终于,有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脸。
那只手在他脸颊上停留片刻,然后慢慢移到他的耳朵,轻轻捏了捏。接着是第二只手,也摸向他的另一只耳朵。
老王头终于明白这些手在找什么了。
它们在找耳朵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他哀求着,但声音淹没在那持续不断的呼吸声里。更多的“手”从梨堆里伸出来,都不是完整的手,有的只有两三根手指,有的干脆就是一段手腕。
它们全都摸向他的耳朵。
老王头最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然后窖子里突然安静了。连那持续了十几天的呼吸声,也停了下来。
窖口上,王建国和两个侄子等了快一个时辰,了,系上绳子要下去,被两个侄子死死拉住。
“建国哥,等天亮吧,天亮再说!”
“那是我爹!”王建国眼睛都红了。
正争执间,窖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很多东西倒塌的声音。接着,那“呼哧呼哧”的呼吸声又响起来了,比之前更响,更沉,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、断断续续的呢喃,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,又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三个人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跑回屋里,锁上门,一夜没敢合眼。
天刚蒙蒙亮,王建国就召集了屯子里所有青壮年,拿着家伙什,点着火把,战战兢兢地来到窖口。
窖口的棉帘子耷拉着,里面黑漆漆的,那诡异的呼吸声和呢喃声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。
王建国第一个下去,后面跟着七八个胆大的。火把的光照亮了窖子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窖子深处的冻梨堆塌了一大片,梨子滚得到处都是。老王头就坐在那片倒塌的梨堆中间,背靠着窖壁,低着头。
“爹!”王建国冲过去。
跑到近前,他才看清他爹的样子——老王头的脸上、头上,砸满了冻梨。那些梨子硬邦邦的,有些已经嵌进了肉里,整张脸血肉模糊,五官都看不清了。但他的双手紧紧抱在怀里,好像护着什么宝贝。
王建国颤抖着手,去掰他爹的手指。冻僵的手指很硬,费了好大劲才掰开。
怀里掉出来的,是一堆耳朵。
人的耳朵。
左耳、右耳,有的还带着冻住的耳垂肉,有的只剩下耳廓。大大小小,粗略一数有十几只。全都冻得硬邦邦的,和冻梨一个温度。
最诡异的是,这些耳朵的耳垂上,都有一小块青紫色的胎记,形状像片梨花瓣。
王建国瘫坐在地上,一个老辈人突然惊呼:“这……这是老刘家那一门的标记!他们家的男人,耳垂上都有这么个胎记!”
老刘家,二十年前因为一场山火,全家七口连人带房子烧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留下。当时还是老王头带头去收的尸,说烧得只剩骨头渣子了,分不清谁是谁,就一起埋在了后山。
而老刘家的宅基地,就在现在老王头家冻梨窖的正上方。
人群一片死寂。突然,一个眼尖的年轻人指着窖壁叫起来: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
火把凑近照去,只见窖壁上,不知何时浮现出一片片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渗出来的血,又像是泥土本身的颜色。那些痕迹扭曲蜿蜒,组成了一个又一个耳朵的形状。
大大小小的耳朵,布满了整个窖壁。
而在最中央,最大的那个耳朵形状旁边,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用手指在泥土上抠出来的:
“耳听八方,无处藏。”
“梨冻魂,窖锁冤。”
“年年复年年,声声泣血寒。”
王建国呆呆地看着那些字,突然想起孙奶奶说过的话——老刘家七口人,当年不是烧死的。是有人为了他们家的地和山货生意,夜里放了火,又堵死了门窗。老刘家的人拼命拍打门窗求救,拍得手都烂了,最后活活烧死在里面。
而带头放火的人,据说耳垂上,也有一块胎记。
形状像梨花瓣。
王建国慢慢转头,看向他爹血肉模糊的脸。在那堆砸烂的冻梨和血肉之间,他隐约看见,老王头的右耳耳垂上,似乎有一小块青紫色。
只是那耳朵现在已经被冻梨砸得稀烂,看不真切了。
后来,屯子里的人用土石填平了那个冻梨窖。但每到深冬腊月,路过那片填平的土地,有人还是会听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。
不是呼吸声。
是无数细碎的、呢喃的声音,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,说着同一句话:
“还我耳朵……还我耳朵……”
那声音顺着地气传到屯子的每个角落,钻进每户人家的门缝,尤其是那些耳垂上有胎记的人家。
而王家,从那以后,再也没种过梨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