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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2章 老金沟回声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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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沟这地方,藏在长白山余脉的皱褶里,外头人寻不着道儿。沟是早年间地龙翻身裂出来的,两侧山崖斜插着黑黢黢的松树林子,中间那道缝窄得只漏得下一线天光。打从咸丰年间有人在这儿捡着狗头金起,百十年里,沟底让淘金客们掏得千疮百孔,洞口挨着洞口,像极了癞蛤蟆背上流脓的疮。

洞里头,常年漫着一股子铁锈混着泥腥的味儿,吸进肺里沉甸甸的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新来的总得咳上几天才能适应,老客们却说,这味儿就是金子的气息——金子埋得深了,就得用这种浊气护着,防着那些心不诚、手不净的人。

李顺是开春时候跟着把头老赵进来的。二十啷当岁,关里老家遭了灾,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,只剩个瞎眼老娘躺在热炕上等药钱。老赵看他膀大腰圆,是个下力的料,又听说他娘病着等钱救命,心一软,便收下了。进沟那日,老赵拍着他肩膀,指着那些黑窟窿似的洞口说:“顺子,这地方养人也吃人。金子能换来药,也能换来坟。规矩就一条:听见‘女人咳’,撒丫子跑,别回头,啥都别要。”

“女人咳”是老金沟头一等忌讳。说法有好几个版本,哪个真哪个假,没人说得清。有说是光绪年间的事儿,一伙俄国毛子强掳了十几个山里的姑娘进洞伺候,后来矿塌了,毛子跑了,姑娘们全埋里头了,怨气不散,专找贪心的男人。也有说是更早以前,这山里头住着护宝的山灵,是个女身,讨厌人掏她的心肝肺,谁掏多了,她就咳一声提醒,不听劝的,就得留下陪她。还有说得更玄乎,讲那不是咳嗽,是地脉在叹气,金子是山的精血,流多了,山就疼得咳嗽。

不管哪个说法,结局都一样:洞里干活,但凡听见那声音——幽幽的,湿漉漉的,像从最深的石缝里渗出来,又像是贴着后脖颈子哈气——必须立刻、马上、头也不回地往外冲。跑出来了,顶多这一趟白干,怀里揣的金砂变成石头子儿。跑慢了,或是贪心还想再抠两下,那人就没了。不是立刻没,是慢慢地没。先是你眼前刚抠出来的金砂,亮闪闪的,会一点点黯下去,变成灰白色,再变成一种铁锈似的暗红,最后像干涸的血沫子。接着,你感觉洞壁在悄没声儿地往中间挤,空气越来越黏,那咳嗽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,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就站在你背后,对着你耳朵眼儿里咳。等到外头的人壮着胆子再进来寻,多半只能找到几件衣裳,或是几块沾着人油味的石头。偶尔也有找着人的,那就更瘆人了——人还喘气儿,可眼珠子是死的,嘴里塞满了冰冷的碎石块,喉咙里“嗬嗬”地响,那声音,跟洞里的“女人咳”一模一样。

李顺头一回听见这传说,是在窝棚里就着篝火烤袜子时。讲的是个叫“王瘸子”的老客,他一边搓着脚趾缝里的泥,一边眯着眼说:“那声儿啊,就像你婆娘病重时躺在炕头喘不上来气那样,听着心里揪得慌。可你不能心软,一心软,腿就迈不动了。”李顺当时没吱声,只把手里攥着的那一小撮今天刚淘出来的、比芝麻粒还细的金砂,捏得更紧了些。这点东西,够买几帖药?他脑子里全是老娘蜷在破被子里咳嗽的样子,那咳嗽声是干的、破风箱似的,跟传说里湿冷的“女人咳”不一样,但都让他心头发慌。

老金沟的活儿,不是人干的。每天天不亮就得下洞,洞口挂着的气死风灯,那点昏黄的光进去不了一丈远就被黑暗吞了。洞里阴冷刺骨,夏天也得穿棉袄,哈气成白雾。抡镐、撬石、背篓,动作大了,头顶上就扑簌簌往下掉土渣石末,指不定哪下就惊动了哪块松动的石头。老客们干活都闷着声,说话也压着嗓子,怕惊扰了什么。唯一响亮的就是铁器磕碰石头的声音,还有粗重的喘息。李顺年轻,有力气,也舍得下力,专挑那些别人嫌窄、嫌深、嫌危险的支洞钻。他总想着,危险的地方,金子才多,才没人抢。

老赵提醒过他几次:“顺子,细水长流,命比金子贵。”李顺嘴上应着,心里却火烧火燎。同棚的孙大牙,前些日子走了狗屎运,在一个老鼠洞里抠出块指甲盖大的“瓜子金”,立马出沟兑了钱,说要回去娶媳妇。孙大牙走那天,李顺看着他背影,觉得那袋金子本该是自己的——要是自己先发现那个鼠洞就好了。

日子在暗无天日的挖掘和微不足道的收获里过去。李顺背篓里的金砂渐渐多了些,但离他梦想的“疙瘩金”还差得远。他开始睡不踏实,梦里一会儿是金灿灿的山,一会儿是娘枯槁的脸,一会儿又变成黑黢黢的洞口,有湿冷的咳嗽声从深处传来,惊醒时一身冷汗。

这天,李顺摸到了一个从来没进过的岔洞。这洞口被一块塌下来的石板半掩着,很隐蔽。他费了好大劲才挪开条缝,侧身挤进去。里面异常狭窄,只能跪着往前爬,但空气里的铁锈味似乎格外浓烈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像是陈旧布料受潮的霉味。爬了约莫十几丈,洞子忽然往下陡降,又变得开阔了些,能勉强弯腰站着。岩壁上,在油灯昏光的照耀下,竟然闪烁着星星点点诱人的金光!不是往常那种需要在水里淘洗半天才隐约可见的金屑,而是嵌在石头里,肉眼就能看清的细小金脉,像黑夜里的星河。

李顺的心狂跳起来,手都有些发抖。他掏出小镐,小心翼翼地去撬那些发光的岩片。金子!成色极好的金子!虽然每一片都不大,但数量多,照这个架势,不用半天,就能顶得上往常一个月的收成!狂喜淹没了他,什么阴冷、什么禁忌、什么“女人咳”,全抛到了脑后。他眼里只有那些闪烁的光点,耳朵里只有镐头撞击岩石的清脆声响和自家粗重的呼吸。一块,两块……他扯下腰间早就准备好的厚布口袋,贪婪地将带着金砂的碎石往里面装。袋子越来越沉,那沉甸甸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痛苦的满足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洞里的油灯因为燃烧太久,火苗开始缩小,光线愈发暗淡。李顺终于感到胳膊酸麻得抬不起来,他停下手,擦了把汗,就着微弱的光线掂了掂手中的袋子,满意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,忽然,整个动作僵住了。

他好像……听见了什么。

很轻,很远,像是隔着几重山传来的。但在这死一般寂静的深洞里,任何异响都清晰得刺耳。

那是一种……咳嗽声。

闷闷的,沉沉的,带着浓厚的痰音,又透着一种虚弱的寒意。不是一声,是断断续续的,咳一下,停很久,仿佛喘不过气,然后又艰难地咳一下。声音飘忽不定,一时觉得从头顶的岩缝下来,一时又像从身后刚爬过的狭窄通道里传来。

李顺浑身的汗毛“唰”一下竖了起来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老赵的警告、窝棚里听来的种种恐怖传说,潮水般涌进脑子。“听见女人咳,撒丫子跑,别回头,啥都别要!”

跑!立刻跑!

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铁钎一样烫着他的神经。他猛地抓起地上装满金砂碎石的口袋,转身就想往来的方向爬。可那袋子太沉了,拽了一下竟没完全提起。就这一耽搁的功夫,那咳嗽声……似乎近了一点。

不,也许是错觉。洞里回声重,听不准。

李顺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,撞得肋骨生疼。他盯着手里沉甸甸的袋子,里面是他娘的药钱,是他翻身的指望,是他熬了这么久、吃了这么多苦才找到的“运气”。跑了,这些就没了,又会变成一文不值的破石头。也许……也许刚才听错了?是哪个工友在隔壁洞子咳嗽?或者是自己太累,耳朵发鸣?

他颤抖着,又侧耳仔细听。

咳嗽声停了。洞里恢复了那种渗人的寂静,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
看,果然是听错了。李顺长长舒了口气,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,自嘲地笑了笑。自己吓自己。这洞子深,有点怪声正常。他重新蹲下身,目光再次被岩壁上残余的金光吸引。还有不少呢,再挖一点,就一点点,挖完这一片立马走。

他重新举起了小镐。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这一次,声音清晰无比!就像在他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响起!湿冷的气流仿佛已经喷到了他的后颈上!

李顺魂飞魄散,镐头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金子,什么药钱,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,手脚并用地向那狭窄的来路爬去。可是,那袋金子还挂在他手腕上,沉甸甸地拖累着他爬行的速度。爬了几步,袋子被一块凸起的石头挂住了。

解下来!扔了它!脑子在尖叫。

可他的手却像不是自己的,反而更紧地攥住了袋口。就差一点,就差这一点就能让娘过上好日子……他咬着牙,使劲一拽。

“刺啦——”厚布口袋被岩石划开一道口子,里面混杂着金砂的碎石“哗啦啦”洒出来一些。

就在这碎石落地的嘈杂声中,那咳嗽声又响了。不再是断断续续,而是连成一片,一声接着一声,越来越急,越来越近!声音里那种痛苦的窒息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嘲弄的意味,紧紧追在李顺身后。

李顺吓得肝胆俱裂,终于彻底丢开了那破口袋,没命地往前爬。狭窄的通道此刻显得无比漫长,岩壁粗糙的石棱刮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肉,火辣辣地疼,但他感觉不到,脑子里只有一个字:逃!

眼看前面就是那块半掩洞口的石板了,外面工友们隐约的敲击声似乎都能听见了!希望就在眼前!

突然——

他手中那盏一直亮着的油灯,毫无征兆地,灭了。

不是燃料耗尽的那种缓缓熄灭,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断了火苗,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。与此同时,那追了一路的咳嗽声,也戛然而止。

死寂。浓稠如墨、冰冷刺骨的死寂。

李顺僵在黑暗里,一动不敢动。汗水流进眼睛,又涩又疼,但他连眨都不敢眨。他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,听到血液冲击耳膜的轰鸣,但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洞口微光的方向还能勉强辨认,可他腿软得像面条,试了几次都爬不起来。

就在这极致的寂静和黑暗里,他忽然闻到一股味道。不是原先的铁锈味,而是一种甜腥气,像是……血,放了很久的、冰冷的血。

然后,他感觉到脚边有东西。不是石头。他颤抖着,慢慢伸出手,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摸索。

指尖触到的,是他刚才洒落的、那些原本闪烁着金光的碎石砂。触感不对。原本该是坚硬、粗砺的,现在却有一种奇怪的……粘腻感。他捏起一小撮,凑到眼前——尽管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

但鼻端那甜腥气更浓了。

他忽然想起传说:金砂会变,先变灰,再变红,像血沫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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