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1章 靰鞡鞋,嚼骨寒(2/2)
李老噶的脚开始不对劲了。先是脚趾头发木,像不是自己的。接着脚背皮肤上出现青紫色的斑块,摸着冰凉梆硬,像冻猪肉。他用热水烫,烫的时候皮肉发红,可一离开水,那青紫色斑块反而更明显了,而且慢慢地,斑块开始往脚踝上爬。
黑风最先觉察。这匹跟了他七年的老马,以前温顺听话,现在一见李老噶穿那双鞋,就烦躁地打响鼻,耳朵竖得笔直,牵它套车时,它竟往后炮蹶子,差点踢着李老噶。有一次,李老噶把鞋脱在车辕下,黑风竟低下头,对着鞋口喷热气,蹄子不安地刨地,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。
车店里的传言也起来了。先是刘大膀子神神秘秘地说,有天夜里他起夜,瞧见李老噶那双鞋摆在月亮地里,鞋口一鼓一瘪,像是在呼吸。老赵头起初还骂他胡吣,可后来也有别的车夫说,半夜听见李老噶屋里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很多小东西在爬。
李老噶扛不住了。他找上了胡半仙。
胡半仙其实是个兽医,年轻时跑过江湖,懂些杂七杂八的方术。他听了李老噶的讲述,又看了那双鞋和脚上的青斑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你这是沾了‘寒骨灵’了。”胡半仙抽着旱烟袋,烟雾缭绕里,他的脸显得模糊,“不是鬼,不是妖,是冻死的人心里那口没散尽的寒气,借着贴身物件成了精。它要暖和,就得吃活人的热气,等把你从里到外吃空了,它就能顶替你,穿着你的身子骨,再去寻下个主。”
李老噶脸都白了。
胡半仙给了几个法子。头一个,剪块红布条系在鞋梁上,再抓把灶坑灰撒鞋窠里。李老噶照做了,当夜鞋倒是没挪窝,可半夜他被冻醒,发现鞋窠里的灶灰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坨,红布条冻得像根红铁条。第二个法子,找块生铁埋在鞋里的乌拉草下头。李老噶去铁匠铺讨了块碎铁,埋进去。结果第二天倒出来的冰牙更多了,而且每颗牙尖上都带着锈红色的痕迹,像是啃过生铁。
胡半仙听了回信,长叹一声:“这东西道行深了,我这点门道镇不住。老噶,趁你还能走,赶紧往南边跑吧,离这冰天雪地越远越好。”
可李老噶舍不得他的车,他的马,他赶了一辈子的山道。再说,脚上的青斑已经蔓延到小腿,走路都一瘸一拐,他能跑哪儿去?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车店里的车夫们大多回家过节了,只剩李老噶和看店的老赵头。这天夜里,李老噶做了个决定。
他从铁匠铺借来个小铁箱,拳头厚,带锁鼻。他把那双靰鞡鞋塞进箱子,锁上一把大铜锁,然后把箱子放在炕对面的柜子顶上。柜子高,不搭凳子够不着。他想,铁箱封着,锁着,又搁那么高,总该没事了。
后半夜,“鬼呲牙”的时辰又到了。
李老噶是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的。那声音极轻,极密,像是一大窝老鼠在啃木头,又像是无数片薄冰在互相摩擦。声音来自柜子顶上。他哆嗦着点起油灯,举灯照去。
铁箱好端端摆在柜顶。可借着灯光,他看见箱子的铁皮表面,正从里面顶起一个个小凸起,凸起的形状尖尖的,密密麻麻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用牙齿啃铁皮。铜锁哐啷哐啷轻微震动着,锁眼里正往外渗着白色的寒霜。
李老噶吓得魂飞魄散,想喊,嗓子却像被冻住了,发不出声。他就那么举着灯,眼睁睁看着铁皮上的凸起越来越多,啃噬声越来越响,在死寂的冬夜里,这声音清晰得可怕。最后,他实在熬不住,两眼一黑,昏死过去。
再睁开眼时,天已蒙蒙亮。油灯早就灭了,屋里一片青灰色的冷光。李老噶觉得双脚沉得抬不起来,他慢慢低头看去。
那双绣暗花的靰鞡鞋,端端正正穿在他脚上。
鞋带系得整整齐齐,是他平日里赶车时系的扣法。而他的一双脚,从脚踝往下,已经变成了透明的冰坨子。那冰不是纯白,带着浑浊的淡黄色,能清清楚楚看见里面封冻的脚骨、筋肉,还有紫黑色的血管网,一根根扭曲着,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死虫子。冰坨表面光滑,微微反着晨光,一丝热气都不冒。
他想抬腿,腿动不了。他想喊老赵头,张开嘴——
“噗”的一声轻响。
满口牙齿,整整齐齐,一颗不剩,全掉在了他胸前。牙齿落在皮袄上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,每一颗都洁白完好,带着牙根上的一点血丝。他惊恐地瞪大眼,伸手去摸鞋口——鞋窠里那些每日滋生的冰碴牙齿,一颗也没有了。
冰,已经长进了他嘴里。
最后的意识里,他感觉那股寒冷正从双脚往上蔓延,小腿、膝盖、大腿……所过之处,皮肉、骨头、血髓,都一点点凝固、透明,变成冰的一部分。他成了这双靰鞡鞋新的“絮草”,用自己全部的热气,养着鞋里那永远吃不饱的寒冷。
窗外,天彻底亮了。老赵头敲门喊他吃早饭,敲了半天没动静,推门进来,只见炕上被褥整齐,李老噶人不见了。只有炕沿上摆着一双靰鞡鞋,鞋口微微张开,像是等着谁来穿。
开春,雪化了。
有个跑山货的年轻车夫,在老林场通往车店的荒路上,看见一双靰鞡鞋端端正正摆在道中央。鞋是旧的,黑亮皮面,鞋帮上绣着扭曲的草叶纹。他好奇地凑近看,发现鞋窠里没絮乌拉草,却长着一丛嫩绿嫩绿的乌拉草苗,草叶鲜灵灵的,在这刚化冻的荒山野岭里,绿得扎眼。
年轻车夫想起老辈人“路上物莫乱捡”的话,打了个寒噤,赶着车绕了过去。
他没敢回头。所以没看见,在他马车驶过后,道中央那双靰鞡鞋的鞋口,轻轻翕动了一下,像是吸了一口春天暖洋洋的空气。
鞋窠里那丛嫩绿的乌拉草,在风中微微摇了摇,颜色似乎又深了一点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