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火墙里的指甲声(2/2)
窗台上,整整齐齐地,摆着一排指甲。
那些指甲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每一片都朝上竖着,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。最可怕的是,李有福清晰地看到,每个指甲盖里,都有一张极小的人脸。
那是他儿子李大成的脸。每一张脸上,表情都痛苦扭曲,嘴巴大张着,像是在无声地尖叫。
李有福终于能动了。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,猛地坐起身,扑向窗户。
但就在他碰到窗户的前一秒,那些指甲突然全部消失了。窗台上空空如也,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。
“爹?咋了?”李大成被惊醒了,慌忙点亮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子。火墙静静地立在那里,新抹的灰口已经干了。窗户完好无损,窗纸上没有任何划痕。
“没、没事。”李有福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“做了个噩梦。”
但他知道那不是梦。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。那些指甲,那些印着儿子脸的指甲。
从那天起,李有福开始做两件事:一是打听这房子的历史,二是想办法解决墙里的东西。
他先去找了孙瘸子。孙瘸子今年七十六,是屯子里最年长的人,很多旧事只有他知道。
“孙哥,你上次说,四八年那会儿,关里逃过来不少人?”李有福给孙瘸子递上烟袋。
孙瘸子接过,深深吸了一口,眯着眼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:“是啊,四八年,仗打得凶啊。咱们这儿算是安稳,关里不少逃难的往这边跑。拖家带口的,惨啊。”
“那……有没有单身女人逃过来?”李有福小心地问。
孙瘸子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李有福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有福,你爹没跟你说过啥?”
李有福心里一沉:“说过一些,但都是醉话,听不明白。”
孙瘸子叹了口气,磕了磕烟灰:“你爹那人,要强,有些事,他怕是一辈子都没打算说。但我记得……四八年冬天,特别冷,雪下得埋膝盖。有个关里来的女人,带着个孩子,路过咱们屯子。那女人长得挺俊,但冻得不成样子,孩子也病怏怏的。她在屯子里讨饭,有几家给了点吃的。后来……后来就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
“嗯,不见了。有人说是继续往北走了,也有人说……”孙瘸子压低了声音,“也有人说,看见你爹那几天在砌墙,就是你家那面火墙。当时有人问,你爹说是墙不结实,加固一下。”
李有福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
“那女人……叫啥?有啥特征?”
孙瘸子摇摇头:“年头太久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她左手的小拇指,指甲特别长,还染了红——那时候少见,关里人兴这个。”
左手小拇指,长指甲,染红。
李有福浑浑噩噩地回到家,一进门就盯着那面火墙看。他忽然想起,刘麻子掏出来的那些指甲里,好像确实有几片特别长的,颜色也比别的深一些。
当天夜里,李有福做了一个决定:他要去请高人。
屯子里没有懂这些的,他得去镇上。腊月二十那天,李有福起了个大早,揣上攒了半年的钱,走了二十里山路,到了双山镇。
镇上有个姓吴的阴阳先生,据说有些本事。李有福找到吴先生家,把来龙去脉一说,吴先生的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火墙藏怨,指甲为记,这是有大冤屈啊。”吴先生捻着山羊胡,“你说那些指甲里有你儿子的脸?”
李有福连忙点头。
“这就更麻烦了。”吴先生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几步,“那东西不是普通的冤魂,是盯上你儿子了。指甲印脸,这是要借身还魂。”
李有福吓得差点跪下:“吴先生,您可得救救我们一家啊!”
吴先生扶住他:“这样,我给你一道符,你回去贴在火墙上。再给你一包香灰,每晚睡前撒在门口和窗台。但这只能暂时压住,治标不治本。”
“那咋办才能治本?”
吴先生沉默良久,才缓缓说道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你得知道墙里的是谁,为什么在里面,然后……了却她的心愿。”
李有福揣着符和香灰回到家,按吴先生说的做了。符贴在火墙上,香灰撒在门窗。果然,接下来几天,抓挠声小了很多,窗台上也没再出现指甲。
但李有福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墙里的东西还在,怨气未消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按照习俗,这天要扫房祭灶。李大成爬上房梁打扫灰尘,李有福在个小布包。
布包是深蓝色的,已经褪色发脆,用麻绳捆着。大成爬下来,和李有福一起打开布包。
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但还能辨认:
“立约人李满仓(李有福他爹),今欠张翠兰大洋二十块,以其子为质,三年为期,若到期不还,张翠兰与其子任由李满仓处置。立约人:李满仓,张翠兰。民国三十七年腊月初八。”
除了字,还有两个手印,一个粗大,一个纤细。
布包里还有一样东西:一绺头发,用红绳系着,头发很长,显然是女人的。
李有福的手抖得拿不住纸。他终于明白了。
那个叫张翠兰的女人,不是逃难路过,而是被他爹“买”来的——用二十块大洋,买下了她和她的孩子。三年为期,实际上是什么,不言而喻。而腊月初八立约,不久后女人就“不见了”,他爹开始“加固”火墙……
墙里的那些指甲,是张翠兰的。她被困在墙里,用尽最后力气,在砖上抠抓,留下了那些指甲。而那些指甲里的血,恐怕不止是她自己的。
李有福瘫坐在椅子上,浑身冰凉。他想起了他爹临死前的样子——老爷子抓着他的手,眼睛瞪得老大,嘴里反复念叨:“墙……墙……别扒……别扒……”
当时他以为爹是说胡话,现在才明白,那是忏悔,也是恐惧。
那天晚上,李有福把布包里的东西拿到火墙前,点了一炷香。
“张……张大姐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我是李满仓的儿子。我爹做的事,我知道了。他对不住你,对不住你的孩子。我们老李家,对不住你们。”
他跪下,磕了三个头。
香燃烧着,青烟袅袅上升,在火墙前盘旋不散。忽然,墙里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抓挠声,而是哭声。女人的哭声,细细的,幽幽的,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怨愤。
伴随着哭声,墙面上,新抹的灰口开始出现裂纹。裂纹越来越多,越来越深,最后,一块砖“啪”地一声掉了出来。
接着是第二块,第三块。
火墙开始自己解体。
李有福想跑,但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。他眼睁睁看着那面砌了六十多年的火墙,一块砖一块砖地倒塌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。
灰尘弥漫中,他看到了。
墙的中央,有两具骨骸。一大一小,紧紧相拥。大的那具,左手指骨的小指处,指甲特别长。骨骸周围的砖上,密密麻麻,全是抓痕。那些抓痕很深,有些砖甚至被抠出了凹槽。
而在骨骸旁边的砖缝里,塞满了枯黄的指甲——那是张翠兰在生命最后时刻,从自己手指上硬生生抠下来的。
最大的那块砖的背面,用指甲刻着一行字,字迹歪斜,但每一笔都深可见骨:
“李满仓,我儿何辜?”
李有福看着那行字,忽然明白了那些印着他儿子脸的指甲是什么意思。那不是要借身还魂,而是一种诅咒——李满仓害死了别人的儿子,那么李家的儿子,也要承受同样的恐惧和痛苦。
以牙还牙,以眼还眼。
墙完全倒塌了。灰尘渐渐落下,那两具骨骸在月光下白得刺眼。李有福看到,那个小小的骨骸,头骨上有一道裂缝——那是致命伤。
“爹……”
李大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不知何时醒了,站在门口,脸色惨白如纸。
李有福转过头,想对儿子说些什么,却看到李大成的眼睛突然睁大了,瞳孔里倒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——
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指甲,一片片立了起来,像是有了生命。它们在地面上移动,排列,最后组成了两个字:
“偿命”
与此同时,屋里的温度骤降。呵气成霜,水缸里的水开始结冰。窗外,风声变成了凄厉的呜咽,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泣。
李有福知道,张翠兰的怨魂从未离开。她在这墙里等了六十年,等的就是一个真相大白的机会。而现在,她等到了。
“张大姐……”李有福再次跪下,这次是五体投地,“我爹已经死了,他的罪,我来偿。只求你,放过我儿子。他是无辜的,就像你的儿子一样无辜。”
风声停了。
屋里的寒意稍稍减退。
地上的指甲重新散开,又组成了新的字:
“三日”
然后,所有指甲同时化为了粉末。
李有福明白这是什么意思。他有三天的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