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 烟囱里的山魈(2/2)
可这天阴沉得厉害,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,眼看就要下雪。王大山搬了把凳子坐在院子里,对着灰蒙蒙的天光,拿起剪子,对准自己后脑勺的一缕头发。剪子刚合拢,他就觉得后脖子一凉,像是有人对着他吹了口气。他猛地回头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那棵老榆树的枝杈在风里微微摇晃。可树杈的阴影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——一团比夜色更深的黑影,隐约能看出佝偻的轮廓,还有两点幽绿的光,一闪就不见了。
王大山手一抖,那缕头发掉在地上。他弯腰去捡,手指触到地面的瞬间,冻得他一个哆嗦——院子里的土冻得像铁板,可那缕头发落下的地方,却结出了一小圈冰晶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。
他把三样东西备齐时,天已经开始暗下来了。刘奶奶的驴车进了院子,老太太被搀扶下来,手里拄着一根老榆木拐杖。她没进屋,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,最后停在烟囱底下。
“它等不及了。”刘奶奶说,“太阳一落山,它就会出来。得在它完全爬进炕洞前,把它堵回去。”
仪式就在外屋进行。刘奶奶让王大山把陈灰撒在灶膛周围,围成一个圈。又把那面铜镜挂在正对着灶口的墙上,镜面朝外。然后她让王大山和秀英抱着孩子站在镜子后面,自己则坐在灰圈中央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
天完全黑下来了。屋里没点灯,只有灶膛里微弱的炭火映出一片暗红的光。那面铜镜在昏暗中泛着幽光,镜面里映出灶口的黑洞,深不见底。
突然,镜子里的灶口动了一下。
王大山瞪大眼睛,看见镜中的灶膛深处,缓缓探出一只手——一只长满黑毛、指甲弯曲如钩的手,五指张开,按在灶膛壁上。接着是另一只手,然后是一个脑袋。那脑袋的形状像人,可五官模糊不清,只有两只眼睛绿莹莹的,在镜中闪着光。它从灶膛里往外爬,动作缓慢而僵硬,每动一下,身上就掉下簌簌的冰碴。
刘奶奶的诵念声陡然拔高,变成一种尖锐的调子。她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撒向灶口——是王大山的那缕头发,混着香灰和某种草药。头发落在灶膛里的瞬间,“嗤”地冒起一股白烟,那白烟带着奇异的焦糊味,却冰冷刺骨。
镜子里的山魈发出一声嘶吼,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倒像是风穿过狭窄缝隙的尖啸。它加快了爬行的速度,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灶口。王大山看见,它身上覆盖着厚厚的、脏污的冰霜,那些冰霜在灶火的映照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“镜子!”刘奶奶喊道,“让它看镜子!”
王大山这才明白过来,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铜镜,调整角度,让镜面正对着灶口。镜中映出山魈完整的影像——佝偻的身躯,长满黑毛的四肢,还有那张模糊不清的脸。当山魈看见镜中的自己时,它突然僵住了,那双绿眼睛死死盯着镜面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“山魈认不得自己的模样,”刘奶奶急促地说,“它一照镜子,就会愣住。快,趁现在,把陈灰封灶口!”
王大山抓起陶罐,把里面积攒了三年的陈灰一股脑全撒向灶口。细密的灰烬在空中散开,落在山魈身上,发出滋滋的响声,像是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。山魈剧烈地挣扎起来,可它的一半身子还在灶膛里,另一半卡在灶口,进退不得。它伸手去抓王大山,那只长满黑毛的手臂伸出灶口,指尖离王大山的脸只有寸许距离。王大山闻到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腐冰的寒气,冻得他脸颊发麻。
“秀英,盐!”刘奶奶又喊。
秀英慌忙从灶台上的盐罐里抓出一把粗盐,朝着那只手撒过去。盐粒碰到山魈皮肤的瞬间,爆出一片细密的噼啪声,像是冰面开裂。山魈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尖啸,猛地缩回手。就在这时,刘奶奶突然站起身,把手里那根老榆木拐杖狠狠插进灶膛里,正中山魈的胸口。
拐杖没有刺穿什么,而是像插进了一团浓稠的雾气。山魈的身影开始扭曲、模糊,它挣扎着想要后退,可灶膛深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,把它一寸寸往回拽。它那双绿眼睛死死盯着王大山,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某种近乎哀求的神色。然后,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灶膛的黑暗中,只有那根老榆木拐杖还插在灶口,杖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。
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灶膛里的炭火“啪”地爆出一个火星,火苗重新旺起来,暖意像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屋子。墙上的白霜开始融化,水缸里的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王大山低头看自己的脚踝,那股萦绕不去的寒气终于消失了。
秀英怀里的虎子轻轻哼了一声,小脸渐渐恢复了血色,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。
刘奶奶缓缓坐回板凳上,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汗珠。“灶口得封三天,”她疲惫地说,“用新砖和黄泥,里头掺上朱砂。这三天,家里不能离人,灶火不能断,炕要烧得滚烫。三天后,它就该找别家去了。”
王大山连夜封了灶口,按照刘奶奶的嘱咐,每块砖都抹上掺了朱砂的黄泥。砌砖的时候,他能听见灶膛深处传来微弱的刮擦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甘心地抓挠着新砌的砖墙。但那声音越来越弱,到天快亮时,终于完全消失了。
三天后,王大山拆了封灶的砖。灶膛里干干净净,只有一堆烧尽的炭灰。他伸手进去摸,砖壁温热,再也没有那种刺骨的寒意。烟囱里的窸窣声也没再出现,只有风过烟道时正常的呜鸣。
虎子的病好了,又开始满院子跑。秀英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,把那面铜镜用红布包好,收进了箱底。王大山则去后山砍了几棵新柴,把家里的柴火垛堆得老高。
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,村里传开一个消息:前屯老赵家出事了。一家三口全冻死在炕上,尸体僵硬,可脸上却带着诡异的笑容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有人说,老赵家烟囱正对着后山那道老沟,冬天烧炕时,总听见里头有动静。
王大山听到这消息时,正在院子里劈柴。他停下斧头,抬头看了看自家那根烟囱。烟囱口冒着袅袅的青烟,在凛冽的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天空。夕阳的余晖照在烟囱上,把砖石染成温暖的金红色。
他放下斧头,走进屋。秀英正在烧晚饭,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,锅里的酸菜炖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虎子趴在炕上玩玻璃弹珠,小脸红扑扑的。
王大山脱鞋上炕,盘腿坐下。炕面滚烫,热气透过棉裤熨着皮肤,一直暖到骨头缝里。他伸手摸了摸炕席,又摸了摸儿子的脑袋,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窗外,夜色渐浓,风声又起。但这一次,风声只是风声,再没有夹杂别的什么。烟囱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守护者,把温暖留在屋里,把寒冷挡在外面。王大山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不会真正离开,它们只是暂时退回了阴影里,等待着下一个寒冬,下一个烟囱,下一个温暖的家。
但他也知道,只要火不灭,炕不凉,家就还是家。
他往灶膛里又添了块柈子,火苗“呼”地窜高,映红了整个灶台。炕更热了,热得人心里踏实。王大山靠在温暖的炕墙上,闭上眼睛,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