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 荒庙皮影灯(2/2)
而那影子的形状……
赵班主的呼吸骤然停止,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成了冰碴。
墙上那皮影人自身投下的模糊阴影,其轮廓,其那种难以言喻的、混沌一团的形态,与此刻白色幕布上多出来的那个诡异的、微微晃动的影子……一模一样。
幕布上的那个多余影子,仿佛就是墙上皮影人影子的一个分身,或者说,是那陈年皮影在幕布这个“戏台”上,投下的另一个“投影”。
没有风。幕布纹丝不动。钟馗和小鬼的皮影都静止在他手中。只有那团模糊的影子,贴在幕布边缘,持续着那微不可察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晃动。
庙里死一般寂静。方才还热闹的戏文、乐器声戛然而止,只剩下火堆里木柴偶尔爆裂的“噼啪”声,以及庙外永恒呜咽般的风雪声。那寂静沉重得压人胸口,带着无形的寒意,渗透进每个人的毛孔。
赵班主张了张嘴,他想喊,想叫徒弟们赶紧收拾东西离开这邪门的地方,想质问那墙上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。但声音到了喉咙口,却只变成了一串粗嘎破碎的气音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。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感,脖颈处的肌肉僵硬不听使唤。
栓柱猛地扔下月琴,琴身撞在地上发出闷响。他脸色惨白,指着幕布,又指指墙上,喉咙里“嗬嗬”作响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铁蛋想去抓身边的锣,手抖得厉害,锣槌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小顺子更是不济,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惊恐地看着师父和师兄,又看看那幕布和墙,无声地颤抖。
赵班主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不再去看幕布上那诡异的影子,也不去看墙上那个古老的皮影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几乎是扑过去,一把扯下了绷紧的幕布。白色的厚布滑落,带起一片尘土。幕布后的油灯晃了晃,火苗剧烈地跳动了几下,几乎熄灭,又顽强地重新稳住。
没有了幕布作为“屏幕”,那团模糊的影子自然也消失了。但它是否真的消失了?还是仅仅隐没在了庙宇更深沉的黑暗里?
赵班主喘着粗气,冷汗已经浸透了内里的衣裳,冰凉地贴在背上。他回头再看墙上,那个皮影人依旧挂在那里,在昏暗光线下,泛着陈旧的黄,像个沉默的嘲讽。
“走……收拾东西……马上走!”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断续的几个字,声音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徒弟们如梦初醒,连滚爬爬地开始收拾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器物碰撞的慌乱声响。恐惧攫住了每一个人,他们只想立刻逃离这座破庙,离墙上那东西越远越好。
东西胡乱塞进箱子,抬上大车。火堆也顾不上彻底熄灭,只用雪草草盖了盖。栓柱拼尽全力把那半扇破门拉开得更大些,寒风夹着雪片立刻呼啸着灌进来,吹得人站立不稳。
赵班主是最后一个走出庙门的。临出门前,他鬼使神差地,又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盏唱戏用的铜胎油灯,还立在原来支幕布的地方。他刚才太过慌乱,竟忘了将它收起来。豆油似乎还剩不少,灯芯静静地燃烧着,发出稳定而幽暗的光。那光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地面,也隐隐照亮了对面墙上那个孤零零的皮影人。皮影人的脸朝着庙门的方向,那几个简单的刻点,在晃动的灯光下,似乎正对着他。
赵班主猛地打了个寒颤,再不敢多看一眼,逃也似地冲进了漫天风雪之中。
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前行,来时还有迹可循的车辙早已被新雪覆盖。他们凭着感觉和记忆,朝着大致来时的方向挣扎。每个人都沉默着,栓柱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,张开嘴,却只能发出“啊……呃……”的嘶气声,急得他直拍自己的大腿。铁蛋和小顺子也是一样,满脸的惊恐未褪,又添上了新的惶惑——他们发不出声音了。
赵班主心里一片冰凉。他不是第一次遇到邪乎事,但如此诡异直接的,还是头一遭。那影子,那皮影,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失声……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,尝试着哼唱一句最熟悉的调子,出来的却只是难听的、气流摩擦的杂音。不是嗓子受伤的沙哑,而是一种更彻底的、仿佛某种联结被硬生生掐断的“空”。他唱了一辈子戏,声音就是他的命,此刻这种“空”,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。
他们最终没能连夜赶回靠山屯。风雪太大,老马也实在熬不住了,只得在途中一个背风的山崖下蜷缩着熬到天亮。天亮后,风雪稍歇,他们才得以辨明方向,晌午时分,狼狈不堪地回到了暂时落脚的靠山屯。
失声的症状没有缓解。四个人,整整一个戏班子,全都成了哑巴。村里人请来了郎中,郎中看了舌头,号了脉,摇头说喉舌并无病灶,脉象虽有些惊悸不稳,却也不至于失音,或许是染了极重的风寒,或者……撞了邪,建议找个明白人看看。
赵班主知道不是风寒。他心里的阴影比这关东的寒冬更冷。他想起了庙里那盏被遗落的油灯,想起那墙上诡异的皮影,想起幕布上多出来的影子,还有那弥漫在庙里、似有似无的淡淡腥气。他隐约记起很久以前,似乎听过一个老辈跑江湖的说起过,有些年头太久、沾了邪气的皮影,或者在某些不干净的地方唱了不该唱的戏,可能会“招影”,甚至会“夺声”。那说书的老头讲得含糊,当时只当是唬人的怪谈,如今想来,字字句句都像冰锥子扎在心口。
他们尝试过各种办法,汤药、针灸、符水……声音就像被那座荒庙彻底吞掉了,没有半点回来的迹象。戏是唱不成了,班子眼看就要散。栓柱和铁蛋年轻力壮,还能去干点力气活,小顺子年纪小,整日惶恐。赵班主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行当箱子,心里空落落的,又沉甸甸的。
更诡异的事情,发生在他们回到靠山屯大约十天后的一个晚上。
那晚没有风雪,月朗星稀,但寒意彻骨。赵班主独自待在借住的那间冷清厢房里,对着一盏小油灯发愣。忽然,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遥远的地方呼唤,或者说……拉扯。
他披衣起身,鬼使神差地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。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,一片惨白。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方,投向那天他们逃回来的方向,那片山坳。
就在那个方向,极远极远的、被夜色和山峦轮廓吞没的黑暗中,似乎……有一星极其微弱、极其黯淡的光点,在幽幽地闪烁了一下。
那光芒的颜色,他认得。
是油灯的光。是他那盏祖传的、铜胎莲花座油灯的光。
他僵立在寒夜里,全身的血液似乎又一次冻结了。那光只闪了一瞬,便隐没在黑暗里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但他知道,那不是错觉。
往后的日子,那种感觉时不时会出现。尤其是在深夜,万籁俱寂之时。有时候是心悸,有时候是毫无来由地梦见那座破庙,梦见那白色的幕布,和幕布上晃动的一团模糊。偶尔,在极其偶然的瞬间,他会从村里一些晚归的猎户或樵夫那里,听到一两个模糊的传言:说那边山坳里的废庙,有时候深更半夜的,好像会有点点亮光透出来,但走近一看,又什么都没有。也有人说,好像听到过极其微弱的、类似唱戏的动静,但仔细听,又只剩风声。
赵班主从不接话,只是沉默地听着,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。他的徒弟们似乎也渐渐察觉到了什么,变得更加沉默寡言,眼睛里总带着一种驱不散的惊惶。
他们的声音,终究没有回来。
而那盏被遗落在荒庙里的铜胎油灯,据说——或者说,在赵班主某些挥之不去的梦境和恍惚的感知里——每当子夜最深、寒气最重的时候,便会自行幽幽地亮起。
豆油似乎永远不会耗尽。
清冷如豆的灯光,照亮庙堂内一小片布满灰尘的地面,照亮对面斑驳的墙壁,也照亮墙上那张陈旧泛黄、落满灰尘的古怪驴皮影人。
灯光将它扭曲放大的影子,投在空无一物的、冰冷的空气中,或者,仿佛投在某个看不见的“幕布”上。
那影子模糊一团,微微晃动着,无声无息。
像是在演着一出永不落幕、也没有观众的,孤独的哑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