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章 雪埋门槛(2/2)
第三次看,门槛完全看不见了,被雪埋得严严实实,和门外的雪地连成一片。
就在这个时候,敲门声又响了。
不是哭,是敲门。轻轻的,一下,一下,不急不缓。
张老蔫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捂住小梅的耳朵,自己屏住呼吸。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,停了。就在他以为人走了时,门板外传来那个细细的女声:
“大哥,门槛埋完了。我进来了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门闩自己慢慢滑动。顶门的条凳,竟也一点点挪开,木腿在泥地上划出浅浅的痕。
张老蔫魂飞魄散,抄起炕边的柴刀,死死盯着门板。可等了半晌,再没动静。他壮着胆子凑到门边,从缝隙往外看——门外空空,只有雪。
这一夜再没人敲门。
天亮时,雪停了。屯子里一片死寂,雪厚得埋了半个窗户。张老蔫战战兢兢地打开门,门槛处果然被雪埋平了,堆得结结实实。他拿了铁锹要清雪,锹头刚插进雪堆,就碰到了一个硬物。
扒开雪一看,他手一抖,锹差点掉了。
雪底下,门槛正中央,端端正正放着一支银簪子。簪头是朵梅花,做工精细,但在雪里埋了一夜,摸着冰人。这不是屯里女人戴得起的东西。
张老蔫头皮发麻,攥着簪子就往屯东头跑。那里住着刘老汉,八十多了,是屯里最年长的老人,知道许多老辈子的事。
刘老汉家炕烧得热,屋里一股子烟油味。老人听张老蔫说完昨夜的事,又接过簪子看了看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老蔫啊,你遇上‘雪女’了。”刘老汉吧嗒口旱烟,缓缓道。
“雪女?”
“不是真女,是冻死鬼。”刘老汉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山林,“早些年,山外头闹饥荒,有外乡人逃进山找活路。那年雪大,有户人家,媳妇怀着身子,跟男人进山采药,迷了路,冻死在山坳里。等人发现时,都开春了,尸身还完好着,脸白得像雪,一身青布衫子硬邦邦的。”
“自打那以后,每逢埋人雪的天,山里就有东西出来。穿着青布衫,跪在人家门口哭,专找心善的人家。”刘老汉磕磕烟袋锅,“它不进没埋完门槛的屋,那是老规矩——鬼魂不能随便进阳宅,得等雪把门槛埋了,阴间阳间的界限才模糊,它才能进来。”
张老蔫声音发颤:“它进来干啥?”
“找伴儿。”刘老汉盯着他,“冻死鬼孤单,得拉个活人作伴。它记着你的好,就要你永远陪着它。雪埋门槛,就是它要进屋的信号。门槛全埋了,它的路就通了。”
“可......可它没进来啊。”张老蔫想起夜里门闩自动滑开的情景。
“那是你命大。”刘老汉叹气,“它留下簪子,是标记。这簪子,是那媳妇生前男人送的,她攥着冻死的。她把它留你门槛下,是认了门。下次雪夜,它还会来。一次比一次近,直到......”
老人没说完,但张老蔫懂了。他攥着那支冰凉的簪子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有解法吗?”
刘老汉沉默良久:“老话说,‘雪闭门,鬼招魂’。它既然认了你的门,轻易不会走。你试试这个:等下次下雪前,去后山找棵老槐树,树下有块青石板,把簪子埋在石板下头,压上三块山石。然后头也别回,径直回家。路上不管听见啥、看见啥,都不能应声,不能回头。”
“可要是它已经......”张老蔫想起门槛全埋的那个时刻。
刘老汉摇摇头:“那次它没进来,是你的造化。但门槛已经全埋过,路已经通了一次。它记住了。”
张老蔫失魂落魄地回家,把那支簪子锁进柜子最底层。之后几天,他夜夜惊醒,总觉得门外有细细的哭声。白天,他总忍不住去看门槛,看着看着就觉得那木头上似乎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,怎么也擦不掉。
屯里人渐渐知道了这事。有老人来看过门槛,摇头不语。有年轻的说张老蔫自己吓自己。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是,经过张老蔫家时,都绕得远远的,尤其天黑后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,又开始下雪。不是暴雪,是细密的雪沫子,悄无声息地落。张老蔫哄睡小梅,自己坐在炕头守夜。油灯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。
他猛地看向门口。
门槛下的缝隙里,不知何时,渗进来一小滩水渍。不是雪化的,是冰水,慢慢地,慢慢地,向着炕沿延伸。
水渍的尽头,在昏暗的光线下,隐约映出一个模糊的倒影。
青布衫子,光溜溜的发髻。
影子一动不动,就停在门槛里侧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
张老蔫想起刘老汉的话。它已经进来过一次了。门槛埋过,路通过,它认得路了。
窗外,雪还在下,细密而持久。屯子里静悄悄的,偶尔传来几声狗吠,很快又沉寂下去。远山隐在雪幕里,黑黢黢的,像蹲伏的巨兽。
张老蔫盯着那滩水渍,盯着那个若有若无的影子,忽然想起女人跪在雪地里说的那句话:
“大哥,你是个善心人,我记着你的好。”
善心。就因为他有一念之善,开了那扇门。
他缓缓转头,看向熟睡的小梅。孩子的小脸在睡梦中安宁无邪,全然不知父亲正坐在炕头,与一道门槛之隔的什么东西,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峙。
雪还在下。
埋过门槛的雪化了还会再积。
山里的冬天,还长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