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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7章 七个稻草人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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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收后的东北农村,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条结了薄冰的河,缓得很。张老大家今年收成不错,苞米堆了满满一仓房,金灿灿的穗子在昏暗的土房里堆成小山,透着股子粮食特有的、暖烘烘的霉甜气。

仓房是座土坯垒的矮屋子,紧挨着主屋东山墙,门上挂了把生了绿锈的老锁。里头除了苞米,还有几袋土豆、白菜,墙角堆着些不常用的农具。防鼠是顶要紧的事——庄稼人忙活一年,就指着这些粮食过冬。张老大和媳妇桂芳在收完最后一垄地后,花了半天工夫,扎了七个稻草人。

稻草人是老法子,都说比耗子药强。东北这地界,冬天天寒地冻,耗子没了野外吃食,全往人家里钻。老辈人说,稻草人身上有“人”气,能镇住那些贼精的畜生。七个,是取“七”这个数吉利,压得住。

扎得挺像样。用的是新稻草,黄亮亮的,骨架是河边砍的柳条子,柔韧。桂芳手巧,还给戴了顶破草帽,身上套了件褪色的旧蓝布衫。七个稻草人一溜儿靠在仓房北墙根下,在昏暗的光线里,模模糊糊的,像一排沉默的守卫。

日子一天天过。霜降了,河面的冰厚实了些。张老大每日里劈柴、修农具,桂芳守着灶台,腌酸菜、糊窗户缝。五岁的儿子铁蛋在院里追着那只秃尾巴公鸡疯跑。张老大的爹,七十多的张老爷子,多数时候缩在炕头,抱着个黄铜烟袋锅子,吧嗒吧嗒抽,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杈发呆,眼神浑浊,不知在想啥。

发现多了一个稻草人,是在一个雾气沉沉的清晨。

那天雾大,白茫茫一片,三步外就瞅不清人脸。桂芳早起去仓房舀苞米喂鸡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一股子混杂着尘土和干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她眯着眼,摸着黑去墙边找麻袋,手里马灯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,扫过那排稻草人。

她的手顿了顿。

光晕里,靠墙立着的影子,似乎……密了些。

桂芳心里嘀咕,举高马灯,凑近了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六、七……八。

八个。

多了一个。

那多出来的一个,挤在原先七个的最边上,模样……有点说不出的别扭。稻草似乎更旧些,颜色发暗,像是陈年烂了的秸秆。身上套的不是家里常见的旧衣裳,而是一件深褐色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褂子,样式很老,扣子还是盘扣。帽子也没戴,光秃秃的稻草脑袋,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大,五官处胡乱扎了几道稻草梗子,算是眼睛嘴巴。可不知怎的,桂芳总觉得那胡乱扎出的“脸”,朝着她的方向。

她心里一紧,赶紧退了出来,关上门,那老锁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晌午吃饭时,桂芳在炕桌上提了一嘴:“他爹,咱仓房里那稻草人,咋好像多了一个?”

张老大正捧着海碗喝苞米碴子粥,闻言头也没抬:“多一个?你看花眼了吧?七个,我亲手扎的。”

“真多了一个,”桂芳放下筷子,“挤在边儿上,穿着件破褐色褂子,咱家没那样的衣裳。”

张老爷子捏烟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抬起来,看了桂芳一眼,又迅速垂下,盯着碗里漂浮的油花,没吭声。

“兴许是邻家谁扎了没处放,见咱家仓房有,顺手塞进来了。”张老大不以为意,“这有啥,多一个少一个的,能防耗子就成。快吃饭,下晌我还得去镇上买点盐。”

铁蛋从碗里抬起头,小脸上粘着饭粒:“妈,那个新稻草人……它会动吗?”

桂芳心里咯噔一下,连忙斥道:“瞎说啥!吃饭!”

话题就这么撂下了。雾散了,日头出来,明晃晃的,照得院里积雪刺眼。仓房里那多出来的一个,仿佛也被这日头照化了疑影,没人再提起。只是桂芳再去仓房时,总觉得脊背发凉,不敢多看那排影子。

又平静了几日。天气愈发冷了,北风刮起来,像小刀子,割得人脸生疼。夜里,风声呜咽着穿过光秃秃的树林,拍打着窗棂纸,呜呜地响。

怪事,是从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开始的。

先是张老大养的那条看院的大黑狗,连着两晚,冲着仓房方向低吼,喉咙里发出“呜噜呜噜”的声音,夹着尾巴,躁动不安,怎么呵斥都不停。接着是圈里的两头猪,平时吃了睡睡了吃,那几天却总是挤在离仓房最远的角落,哼唧个不停。

然后是铁蛋。孩子连着几夜睡不踏实,半夜惊醒,哇哇大哭,小手指着窗外仓房的方向,含混不清地嘟囔:“怕……那个草人……看铁蛋……”

桂芳搂着孩子,心慌得厉害,拍着他的背哄:“不怕不怕,草人不会动,看错了。”

张老大心里也犯了嘀咕。但他是个粗线条的庄稼汉,更信实在的东西。他拎着马灯,把仓房里里外外、苞米堆旮旯都仔细照了一遍,没发现老鼠洞,也没见粮食少。除了那八个稻草人静静地立着,一切如常。多出来的那个,还是那副旧稻草、破褐褂的模样,呆头呆脑地站着。

“净是自己吓自己。”他嘟囔着,锁上门。

可他没注意到,就在他转身,马灯光晕掠过那第八个稻草人时,那稻草扎成的、本该空洞的“眼窝”里,似乎有那么一刹那,闪过一丝极其幽暗的光,快得像错觉。

真正的恐怖,是在几天后的深夜里降临的。

那天后半夜,风停了,万籁俱寂,静得能听见雪屑从屋檐飘落的簌簌声。张老大被一阵细微的、持续不断的“沙沙”声惊醒。那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草叶上反复摩擦,又像是指甲在抠挠木板。

声音的方向,正是仓房。

他推醒身边的桂芳,两人屏息听着。那“沙沙”声时断时续,在死寂的夜里,显得格外瘆人。

“我去看看。”张老大沉声道,心里也发了毛。他摸黑起身,披上棉袄,点燃那盏老旧的马灯。玻璃罩里的火苗跳动,将他凝重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。

桂芳想拦,张了张嘴,没出声,只是紧紧搂住了又被惊醒、瑟瑟发抖的铁蛋。

张老大提着马灯,轻手轻脚出了屋。寒气瞬间包裹了他。院子里一片惨白,积雪映着微弱的星光。仓房那扇破木门,在黑夜里像一个沉默的洞口。

“沙沙……沙沙……”

声音确实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
他走到门前,深吸一口气,掏出钥匙。锁头打开的声音,在静夜里格外刺耳。他慢慢推开木门。

“吱——呀——”

一股比外面更阴冷的气息涌出,夹杂着陈年谷物和尘土的味道。马灯的光投入黑暗,首先照亮的是地面凌乱的秸秆屑,和堆积如山的苞米轮廓。

他的目光,缓缓移向靠墙的那排稻草人。

七个……八个。

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张老大稍微松了口气,举灯往里走了两步,想看看是不是真有耗子在哪个角落折腾。

就在他经过那排稻草人前方时——

“沙沙。”

声音再次响起,近在咫尺!

他猛地扭头,马灯的光柱直直打在稻草人上。

是那个多出来的、穿破褐褂的稻草人!

它的脑袋,极其缓慢地,正朝着他转过来!干枯的稻草相互摩擦,发出那令人牙酸的“沙沙”声!

张老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,头皮炸开,握着马灯的手剧烈颤抖,光影在土墙上疯狂摇晃。

更可怕的是,随着那稻草脑袋的转动,他看见,在那胡乱扎出的“嘴巴”位置,干草的缝隙里,正慢慢渗出一股粘稠的、暗红色的东西——像血,但又黑得多,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。那黑血顺着稻草梗子往下淌,一滴,两滴,落在下方的尘土里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污迹。

而那张稻草脸上,原本胡乱勾勒的线条,在昏暗跳动的灯光下,竟仿佛扭曲成了一个表情——一种极其僵硬、诡异至极的“笑”!草梗勾勒的嘴角,向上弯起一个可怕的弧度。

“啊——!”

张老大发出一声短促惊恐的低吼,连退几步,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。他再不敢多看,连滚爬出仓房,“砰”地一声甩上门,手抖得几乎对不准锁眼,胡乱锁上,逃也似的冲回屋里。

“咋……咋了?”桂芳看他面无人色、满头冷汗的样子,吓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
张老大瘫坐在炕沿,大口喘气,半天说不出话。铁蛋被他吓醒,又开始哭。东屋的张老爷子也咳嗽着起来了,披着棉袄,站在门口,昏黄的眼睛看着儿子,眼神复杂,有惊疑,更有一种深藏的痛苦和……恐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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