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雪夜借火(2/2)
他冲到炉膛前,炉火看着还很旺,可热度却传不出来似的。他又添了几块柴,火苗蹿起,但屋里温度不升反降,呵气成霜。窗外的念叨声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急促,像催命符一样敲打着他的耳膜。
“借个火呗!借个火呗!!”
林茂又怕又怒,抄起烧火棍,猛地拉开门闩,一把拽开外屋门——门外空空荡荡,只有漫天风雪。他低头看去,门槛外撒的糯米,中间赫然出现一溜焦黑的痕迹,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,一直延伸到黑暗中。而压门槛的菜刀,刀身上凝了一层白霜。
他“砰”地关上门,插上门闩,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。没用!那些土法根本挡不住!念叨声又回到了窗根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林茂看向炉膛,明明火焰在跳动,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这种冰冷的火焰,比彻底的黑暗更让人绝望。
这一夜,他是在极度的寒冷和恐惧中度过的。窗外的声音时远时近,火墙子彻底凉透。天亮时,林茂嘴唇发紫,手脚麻木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柴火垛。
柴火垛又矮了一截,这次非常明显。而且,在垛子旁边的雪地上,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印记——不是脚印,更像是一小团模糊的、烟熏火燎般的黑色污迹,周围的雪微微下陷,散发着阴冷的气息。黑雾脚?林茂脑子里闪过这个词。他顺着那模糊的痕迹看去,它蜿蜒着,消失在屋后通往屯子北头老林子的方向。
林茂想起三叔说过,关于“借火婆婆”的来历,屯子里最老的孙老爷子可能知道点啥。孙老爷子九十多了,住在屯子最北边,独门独院,以前是个猎户。林茂灌下半碗烧酒暖身子,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往北头走。
孙老爷子家院子里堆着不少兽皮、风干的野味,屋里一股浓重的烟油味和草药味。老人坐在炕上,裹着厚厚的皮褥子,眼睛半阖着,听林茂说完这两夜的遭遇,半晌没说话。
“老爷子,这‘借火婆婆’,到底是个啥?为啥缠上我家老宅?”林茂急切地问。
孙老爷子睁开眼,眼神混浊却锐利:“不是缠上你家,是缠上那火墙子,缠上那柴火垛。”他慢悠悠地点起一锅旱烟,辛辣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,“老辈子的事了……那时候,屯子还没这么大,冬天比现在难熬。有一年,也是这么大雪,冻死了不少人。屯子最西头,住着一个外来的婆子,姓胡,会看点香头,给人治个小病,但脾气怪,不跟人来往。她儿子死得早,就一个人过。”
“那年冬天特别冷,她家柴火早烧光了,想去邻居家借点柴,或者借个火种。可那年月,谁家柴火都不宽裕,加上她平时人不合群,敲了几家门,都没借到。有人说,看见她最后是拄着根烧火棍,佝偻着腰,往林子里去了,想捡点枯枝。后来,人们在她那快塌了的房子里发现了她,早就冻硬了,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冰冷的烟袋锅子。”
孙老爷子吐出一口烟:“打那以后,屯子里就不太平。冬夜里总有敲门借火的,开了门的,柴火垛不是丢就是着;不开门的,家里就再也暖和不起来。都说,是胡婆子心里那口怨气,那口对‘火’的念想,没散。她不是要祸害人,她就是……冷,就是想借个火,暖和暖和。可她是冻死鬼,带的只有阴寒,借走的,是人家的阳气暖意。”
“那……就没个彻底解决的法子?”林茂问。
“法子?”孙老爷子磕磕烟袋锅,“老话讲,解铃还须系铃人。她因‘火’生怨,或许也得因‘火’而解。但具体咋解……难说。她怨的不止是当年没借到火,怕是还有别的。”老爷子沉吟了一下,“你家老宅那位置,以前是不是离胡婆子家不远?还有,你家那柴火垛,用的柴禾,有没有啥特别的?”
林茂心里一动。老宅位置确实是屯子西头,比较偏。柴火……都是爷爷生前攒下的,松木居多,好像还有几根特别粗老、颜色发黑的木头,他一直没动。难道是那些木头有问题?
告别孙老爷子,林茂往回走。风雪更紧了,天色阴沉得像扣了口黑锅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,如影随形。回到老宅,他没急着进屋,而是仔细翻看柴火垛。在垛子最底下,压着几根颜色深黑、木质异常沉重的老木头,树皮斑驳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陈年的烟火气。他费力抽出一根,发现木头的一端有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,痕迹很旧了。
难道这些是……当年从胡婆子家火灾现场捡来的木头?爷爷为什么留着它们?林茂心头疑云密布。
第三个夜晚降临。林茂没再撒糯米挂红布,他知道那些没用。他把炉火烧得旺旺的,把从孙老爷子那里讨来的一小包朱砂混着香灰,撒在火墙子周围。然后,他找出爷爷留下的一个老铜烟袋锅——爷爷生前用的,擦得锃亮。他学着爷爷的样子,装上烟丝,就着炉火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气呛得他直咳嗽。
夜深了,风雪呼啸。敲门声准时响起,但这一次,没等那“借个火呗”的声音响起,林茂先开口了,对着门外大声说:“胡家婆婆,火,我给你备下了。”
门外静了一瞬。
林茂继续大声说:“我爷爷林有福,当年要是做了什么对不住您的事,我替他给您赔不是!这火,您拿去!”说着,他猛吸一口烟,将燃烧着的烟丝磕在那个从柴火垛底下找出来的、带焦痕的老木头上。干燥的老木头遇火即燃,腾起一股带着异味的火焰。
他迅速打开门,将那截燃烧的老木头奋力扔出门外,扔进风雪里。火光划破黑暗,瞬间被风雪包裹。
门外,风雪中,似乎有一团极其浓重的黑影晃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似叹息、又似呜咽的悠长声音,然后,猛地扑向那截燃烧的木头。火焰“呼”地一下蹿高,发出诡异的青蓝色,随即迅速黯淡下去,连同那截木头和那团黑影,一起消失在茫茫雪夜中。
风似乎小了些。
林茂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脏狂跳。他慢慢走回里屋,看向火墙子。炉膛里的火,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,热度开始一丝丝重新渗透进土坯墙。屋里渐渐有了暖意。
然而,当他伸手去触摸火墙子表面时,指尖却感到一种奇怪的、挥之不去的阴凉。那暖意井沿,外面热,里头透着一股子阴。
第二天,林茂发现柴火垛没有再变矮。窗根底下也没有了念叨声。屯子里的人说,昨晚好像看见西头老林子边上,有一小团火亮了一下,青蓝青蓝的,然后就灭了。
林茂在小卖部又见到三叔。三叔打量他几眼,问:“没事了?”
“敲门声没了。”林茂说。
三叔点点头,没再多问,只是低声嘀咕了一句:“走了就好,走了就好……但那东西,谁能说得准呢。”
离开屯子前,林茂去看了王寡妇和李老四家的旧屋。王寡妇家的房子门窗破败,院子里荒草萋萋,即使在正午阳光下,也透着一股森然冷意。李老四已经跟着儿子去了外地,他的老屋锁着,邻居说,那屋子夏天进去也冷得人打哆嗦。
回到城里后,林茂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踏实。暖气充足的房间里,他偶尔会在半夜莫名惊醒,觉得脚底发凉,仿佛那股从火墙子里透出的阴冷,跨越了数百公里,缠上了他。他梦见雪夜,梦见燃烧的青蓝色火焰,梦见一个佝偻的背影蹲在无尽的黑暗里,轻声念叨:
“……借个火呗……”
而老家那边,三叔后来在电话里不经意提起,说屯子里这几年,冬夜里偶尔还是能听到若有若无的敲门声,尤其是柴火垛里有那种陈年老木头的人家。不过,像林茂那晚那么凶的,倒是再没有过。
“火墙子能烧热了,”三叔最后叹口气说,“可总有人说,那热乎气儿不实在,底下还是凉飕飕的。可能……那东西,就没真的走远吧。毕竟,这东北的冬天,长着呢,冷着呢。”
电话这头,林茂握着话筒,看着窗外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,仿佛又感受到了老宅火墙子那暖意之下,如跗骨之蛆的、一丝永恒的阴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