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4章 雪夜狐嫁衣(2/2)
老张看得毛骨悚然,汗透重衣。他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第二天,他偷偷准备了桃木枝、松油、火镰。他把东西藏在背囊里,像往常一样出门,却绕了一圈,径直去了后山山洞。他得先认准地方,做好准备。
山洞还是那个山洞,却比那日更阴冷,那股甜腻的香气浓得化不开,仿佛渗进了石头里。他在洞里仔细查看,在当初发现嫁衣的角落,看到了一些深深的抓痕,不是野兽的,更像是人的手指,抠进坚硬的岩壁里留下的。石缝里,他还捡到了几缕红色的丝线,和几根黯淡的、带着卷儿的白色毛发。
老张揣着那些东西,失魂落魄地往家走。路过那棵老歪脖子树时,他忍不住抬头看去。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,像一只只绝望伸向天空的手。他仿佛又看见那些穿着红嫁衣的姑娘,在枝头轻轻摇晃。
刚进屯子口,就听见一片哭嚎声。第四个姑娘没了。是屯南豆腐匠的独生女,才十五岁。找到的地方、样子,和之前一模一样。
屯子里彻底被恐惧笼罩。人们看向彼此的眼神都带着猜忌和绝望。老张知道,有人开始怀疑了。那天捡到嫁衣,虽是他一人,但风雪天进山,保不齐有人看见。萨满的话,像刀子一样悬在每个人心头——祸根就在屯子里。
朔月之夜,终于来了。那天从早起就天色阴沉,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屯子,雪倒是停了,却干冷干冷的,风像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屯子里死一般寂静,连狗都不叫了。
老张一整天坐立不安。桂芬却异常平静,甚至颇有兴致地做了几个玉米饼子,熬了一锅酸菜白肉。吃饭时,她还给老张夹了菜,柔声说:“多吃点,夜里冷。”
老张嚼着饼子,味同嚼蜡。他看着灯光下桂芬平静的侧脸,那双低垂的眼眸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去桂芬家提亲,她躲在她娘身后,也是这样低着头,羞红了脸,手指绞着衣角。那时候她的眼睛,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。
天黑透了,屋里没点灯。桂芬早早躺下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老张坐在外屋地的灶坑前,手里捏着那几根桃木枝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皮。背囊就放在脚边,里头是松油罐子和火镰。时间一点点过去,窗外一片漆黑,真正的朔月,无星无月。
他知道,必须走了。去山洞,烧了那嫁衣。萨满说,要在它最初现世的地方烧。
可桂芬呢?烧衣便是烧妻。火光一起,洞里那个穿着嫁衣的,会是狐仙,还是桂芬?还是……根本就是同一个?
老张抱住头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一边是屯子里四条人命,还有即将到来的另外五条;一边是跟他过了半辈子、吃苦受累没享过一天福的结发妻子。怎么选?凭什么选?
不知过了多久,里屋传来轻微的响动。老张浑身一僵,从灶坑边抬起头。里屋的门帘被掀开一道缝,桂芬站在那儿,身上已经穿好了那件大红嫁衣。屋里没光,可那嫁衣自己仿佛在幽幽地发亮,映着她白生生的脸。她看着老张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,却又像洞悉一切。
“你要去烧了它,是吗?”桂芬开口,声音平平的,没有起伏。
老张猛地站起身,背囊掉在地上,松油罐子滚了出来。“桂芬……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桂芬。”她轻轻说,嘴角却慢慢向上弯起,那是一个极度诡异、极度非人的微笑,几乎咧到耳根,眼睛里却依旧空洞无物,“桂芬……早就冷了。就在你把她一个人留在山里,自己回屯子找帮手,却因为大雪封山三天才赶回来的那个冬天。她等啊等,等到身子都僵了,心里那点热乎气,早就散在这山洞里啦。”
老张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脊背撞上冰冷的土墙。许多年前,确实有那么一回,他带着桂芬进山采山货,遇了熊瞎子,他让桂芬躲进一个小山洞,自己跑去引开熊,说好了回来找她。可他被熊追得迷了路,又遇上暴风雪,困了三天才脱身,等赶回那小山洞,桂芬蜷在角落,浑身冰冷,只有心口还剩一丝温。他把她背回家,捂了三天三夜,她才缓过来,却大病一场,忘了许多事……难道……
“那点不甘心,那点对人世、对你的念想,正好……养了衣裳。”‘桂芬’抬起手,抚摸着嫁衣光滑的衣襟,动作充满爱怜,“我借着她这点未散的魂气,住了进来。这些年,我替你暖炕头,给你做饭缝衣,等着我的衣裳一件一件……做好。”
她朝老张走近一步,绣花鞋踩在地上,悄无声息。“还差五件。今晚,本来该是第五件的。可你等不及了。”她歪了歪头,那笑容越发扩大,整张脸都扭曲起来,“也好。烧吧。用你的桃木,你的松油。看看这火,是先烧尽我这件修炼了三百年的皮,还是先烧干她这具养了我二十年的身子。”
老张浑身颤抖,手伸向背囊,却怎么也抓不牢那桃木枝。他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,那双曾经盛满温柔关切、如今却只剩冰冷妖异的眼睛。他想起她半夜给他掖被角,想起她灯下给他缝补刮破的衣裳,想起她吃着他打回的猎物时满足的笑……那些,难道都是假的?都是狐仙披着人皮演出来的戏?
“桂芬……”他嘶声喊,眼泪滚落下来,砸在冰冷的地面,“桂芬还在不在?你把她……还给我!”
‘桂芬’笑了,笑声像冰珠子砸在盘子上,清脆又刺耳。“还?怎么还?她的三魂七魄,早和这衣裳绣线缠在一块儿啦。烧了衣裳,她魂飞魄散。不烧……”她眼神蓦地变得锐利如针,“这屯子里,还得有五件新嫁衣,挂在树上!”
她猛地转身,大红嫁衣旋开,像一朵骤然绽放的毒花,径直朝门外飘去——是的,飘,她的脚根本没有沾地!
“等等!”老张爆出一声吼,不知哪来的力气,抓起背囊和桃木枝就追了出去。
屯子的土路上空无一人,只有风声呜咽。前面那点红色,在浓墨般的夜色里飘忽不定,直向后山而去。老张拼命追赶,肺里像扯着风箱,冰冷的空气刀子般割着喉咙。他不能让她进山洞!萨满说了,要在那里烧!可进了山洞,烧起来……
就在快到山洞时,前面红色的身影忽然停住了。‘桂芬’转过身,面对着追来的老张。她身后就是黑沉沉的山洞入口,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大嘴。
“就在这儿吧。”她说,声音忽然柔和下来,竟有了一丝桂芬往日的神韵,“大山,你看,下雪了。”
老张抬头,果然,细碎的雪沫子又开始从漆黑的天空飘落,落在脸上,冰凉。他低头看她,雪光微茫中,她脸上的诡异笑容消失了,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,和……一丝熟悉的哀伤。
“这二十年……做的饭,是真的。缝的衣,也是真的。”她轻声说,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刺目的红,“我借了她的身子,也承了她的念想。有时……我都分不清了。就想这么过着,也挺好。”
老张握紧了桃木枝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
“可衣裳要活,要更多的魂气来养。”她的声音又冷了下去,“停不下了。要么,我成‘人’,她们死。要么,你烧了我,我和她……一起死。”
她深深看了老张一眼,那一眼,复杂得让老张心碎,有狐的妖异,有鬼的森冷,竟似乎也有一丝人的眷恋与绝望。“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老张,转身,一步一步,走进了山洞的黑暗里。嫁衣的最后一点红色,也被那黑暗吞没了。
老张站在洞口,雪花落满他的肩头。洞里传来幽幽的、似哭似笑的声音,还有那股甜腻的香气,混合着冰雪的寒气,扑面而来。
他颤抖着手,从背囊里拿出松油罐子,淋在桃木枝上。刺鼻的气味散开。他擦亮火镰。
一下,两下……火星溅在浸透松油的桃木上。
“嗤——”
一小朵橙黄色的火苗,跳了起来,在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,显得那么微弱,又那么灼目。
老张举着这朵火苗,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山洞,那里面,有索命的狐仙,也有他或许早已失去的妻子。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,那上面泪水早已冻成了冰棱。
雪越下越大了,渐渐淹没了来时的脚印。洞口的火光,摇曳着,挣扎着,终于,向着那无尽的黑暗深处,缓缓移动过去。
风卷着雪沫灌入山洞,发出长长的、如同叹息般的呜咽,淹没了所有可能的声响。
远处屯子里,不知谁家养的公鸡,喔喔地叫了起来,嘶哑,断断续续,像是也被这寒气冻住了喉咙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