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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雪夜狐嫁衣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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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白山脚下的老林子里头,雪一下就没个完。那年的雪尤其大,腊月才过半,积雪就没了膝盖。猎手张大山背着那杆老铳,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钻。天擦黑时,风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,他晓得今儿是回不去屯子了,得寻个地方过夜。

老张记得这附近该有个山洞。他拨开被雪压弯的枝条,果然在崖壁下寻着了那个黑黢黢的洞口。洞口结着冰溜子,里头却还算干爽,有股子陈年的土腥味儿混着些说不清的、淡淡的香气。他放下背囊,拢了些枯枝,在洞里头生起一小堆火。火光一跳一跳的,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。

就在那火光照不到的、最靠里的角落,有个东西红得扎眼。

老张起初以为是堆破布,走近了才瞧清楚,那是一件叠得四四方方、整整齐齐的大红嫁衣。衣裳料子在暗处看是沉甸甸的暗红,火苗的光一晃,那红色便活了似的,隐隐流转,像底下藏着一层血在慢慢渗。他蹲下身,没敢直接用手碰,先用枪管拨了拨。嫁衣料子滑腻得出奇,不像寻常绸缎,倒像某种活物的皮子,冰凉冰凉的,凑近了,那股子似有若无的香气更浓了些,甜丝丝的,却腻得人心里头发慌。嫁衣上头用金线银线绣满了花样,细看不是寻常的鸳鸯牡丹,倒像些盘绕的藤蔓,里头藏着许多双细长的狐狸眼睛,火光一照,那眼睛竟似眨了一眨。

老张心里头打了个突。深山老洞,谁家嫁衣会落在这儿?还叠得这般齐整,像专等着人来取。他本不想招惹这邪性东西,可外头北风嚎得跟狼嗥似的,这洞里就这一处还算平整干净。他踌躇半晌,还是伸手把那嫁衣拿了起来。入手极轻,轻得不像一件衣裳。他想着自家婆娘桂芬,跟了他十几年,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穿过,这料子……他叹了口气,把嫁衣塞进了背囊里层,压在了干粮底下。

后半夜,风停了,老张迷迷瞪瞪睡去,梦里总听见有女子在哭,细细碎碎的,又像是在笑。洞口不知何时积了雪,月光照进来,白惨惨一片,那雪地上,竟有几对浅浅的、梅花瓣似的脚印,一直延伸到他的火堆边上。

第二天雪小了些,老张紧赶慢赶回了屯子。他家在屯子西头,两间泥坯房。桂芬正在外屋地烧火,见男人回来,忙接过背囊,嘴里叨咕着:“这老鬼,可算回来了,吓死个人。”老张喝了口热水,暖了身子,才从背囊里掏出那件嫁衣。屋里光线暗,那嫁衣的红却自个儿亮堂起来,映得桂芬的脸也多了层光晕。

“哎呦,这……这哪儿来的?”桂芬眼睛都直了,手指小心翼翼抚过那滑腻的料子,触到那些冰冷的绣线,“这得是啥样人家才穿得起的……”

“林子里捡的。”老张闷声道,“瞧着怪,你要是不嫌膈应,就留着。”

桂芬哪会嫌弃。她这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,年轻时也算朵花,如今早被柴米油盐磨糙了。她捧着嫁衣进了里屋,关上门。老张在外头抽旱烟,听见里头窸窸窣窣好一阵。等桂芬再出来,老张嘴里的烟杆差点掉了。

桂芬穿上了那身嫁衣。衣裳竟意外地合身,像是比着她的身子裁的。那红衬得她脸色少了往日的黄,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气。她在屋里转了个圈,裙摆拂过地面,竟没多少声响。“好看不?”她问,声音里透着股老张陌生的、轻飘飘的欢喜。

老张点点头,心里那点不安被婆娘久违的笑模样压了下去。“好看,收起来吧,年节再穿。”

可桂芬没舍得脱。自打那天起,她常穿着那嫁衣在屋里走动,也不做事,就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照。老张起初觉得婆娘是稀罕新衣裳,由着她去。可渐渐地,他觉出不对味来。

桂芬的话少了,常常一个人坐在炕头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一坐就是半晌。饭食做得潦草,有时干脆忘了做。更怪的是她的眼神,看老张时,那目光飘忽忽的,不像在看自己男人,倒像隔着他在看别的什么。有回老张夜里醒来,发现身边是空的,炕那头冰凉。他起身找,看见桂芬穿着那身红嫁衣,直挺挺站在院子里,仰着头看天上那弯冷月。光脚站在雪地里,竟似不怕冷。

老张心里发毛,喊她:“桂芬!大半夜的,作啥妖呢!”

桂芬慢慢转过头,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雪,只有嘴唇是红的。“听听……多好听。”她喃喃道,声音又细又软。

“啥好听?”

“唱歌呀……”桂芬嘴角弯起一个古怪的笑,转身慢慢往屋里走。老张低头看去,浑身的血差点凉了——雪地上干干净净,只有他自己的脚印。桂芬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,走过雪地,竟是点尘不染,那鞋底离着雪面,分明有三寸高!

老张一夜没合眼。天亮后,他再看桂芬,她又恢复了平常模样,忙里忙外,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些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。老张问她昨夜的事,她一脸茫然:“我睡得好好的,起啥夜?你是不是魇着了?”

老张不敢再问,只偷偷把那嫁衣从柜子里翻出来,想找个地方藏了或者扔了。可那嫁衣就像长了脚,头天晚上他明明塞进炕洞的砖缝里,第二天一早,又整整齐齐叠在桂芬的枕头边上。他试了几回,回回如此。

屯子里也开始不太平了。先是东头老李家的二丫头,夜里出去喂牲口,再没回来。全村人打着火把找了一夜,第二天晌午,才在屯子后山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找着。那丫头穿着一身血红血红的嫁衣,脖子套在绳圈里,吊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。风一吹,那嫁衣扑啦啦地响,人就在半空慢慢转着圈,脸上竟带着笑,嘴角咧到耳根子。最瘆人的是,她脚上那双绣花鞋,鞋尖直直指着地面,可鞋底干干净净,一点泥土雪屑都没沾。

屯子里炸了锅。老李婆娘当场昏死过去。几个老人围着树,脸白得像纸,嘀嘀咕咕说着什么“邪祟”、“找替身”。老张也去了,只看了一眼,就像被钉在了雪地里——那身嫁衣,那绣样,那红得邪性的颜色,跟他捡回来那件,一模一样!

没过三天,西头老王家刚说好亲事的闺女也丢了。找到时,情形一样,老歪脖子树,红嫁衣,吊着,脸上挂着笑。屯子里人心惶惶,家家户户把闺女看得跟眼珠子似的,天一黑就关门落锁。可没用。第三个是里正家的远房侄女,来串门子的,夜里好端端睡在炕上,早起人没了,炕上整整齐齐摆着一身叠好的红嫁衣。后来也在那棵树下找着了。

屯子里请了萨满。那是从更深的山里请来的老萨满,头发胡子都白了,脸上皱纹像老树皮。他在屯子中间的空地上摆了神案,供上猪头酒水,穿上神衣,系上腰铃,手持抓鼓,点上了年息香。烟雾缭绕里,老萨满开始摇铃击鼓,身体抖动,脚踏着古怪的步子,嘴里唱起悠长又含混的神歌。鼓点越来越急,铃声越来越响,老萨满的身子扭得像一阵风。

忽然,他整个人僵住了,直挺挺向后倒去,众人慌忙扶住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萨满睁开眼,那眼神浑浊而恐惧,扫过围观的每一张脸,最后,竟落在了人群里的老张身上。

“坏了规矩啦……”老萨满的声音嘶哑干裂,不像人声,“冲撞了狐仙娘娘啦……”

人们屏住呼吸。老萨满伸出一根枯枝般的手指,指着后山的方向:“那洞里……住着一位修行的狐仙,受了香火,本要化形得道……不知被啥人、啥事惊扰,断了修行,损了根本……它得借人续缘,借命还魂!”

有人颤声问:“咋……咋个借法?”

“红为喜,亦为血;衣为皮,亦为形。”老萨满每说一个字,都像用尽了力气,“它要借人间待嫁女子的身子,穿它的嫁衣,顶它的名头,替它死过一回……每死一个,它的形就稳一分。要连着九个……九九归一,它就能借着最后一件沾了血的嫁衣,彻底还阳,变成个……”

他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好半天才续上:“那嫁衣是它的皮,是引子,也是诅咒!谁碰了,谁家就要招祸!衣裳在哪儿,它就跟到哪儿!”

人群“嗡”地一声炸开,惊恐的目光四处扫视。老张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,他想往后退,脚却像生了根。老萨满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:“穿嫁衣的,还是捡嫁衣的?祸根已经种下啦……狐仙借衣,九命还魂!现在……到第几个了?”

有人哭喊:“第三个!刚没了第三个闺女!”

老萨满掐指一算,脸上皱纹挤成一团,显出大恐怖来:“快!快去找那最初的嫁衣!找到它,在下一个朔月之夜,用桃木引火,松油助燃,就在它最初现世的地方,把它烧个干干净净!连灰都要埋进三尺深的冻土!或许……还能断了这孽债!”

“要是……要是那嫁衣已经被人穿过了呢?”人群中,一个微弱的声音问。是老张,他嘴唇哆嗦着,终于问出了这句话。

老萨满沉默了很久,空地上的风声都显得刺耳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衣人一体,魂已附身。烧衣……便是烧那穿衣的人。狐仙若已借着人身行走……那烧的,便是狐仙,也是那人。”

老张眼前一黑,耳边只剩下风雪声和人群的嗡嗡议论。他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走回家的。推开家门,桂芬正坐在炕沿上,手里拿着个笸箩,像是在缝补,可手里捏着针线,半天没动一下。她穿着那身红嫁衣,在昏暗的屋里,红得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,又像一滩化不开的血。

“回来啦?”桂芬转过头,对他笑了笑。那笑容温婉,却达不到眼底,眼里空茫茫的,映不出老张的影子。“屯子里闹哄哄的,出啥事了?”

老张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他看着桂芬,忽然注意到,她手里的针线,正绣着一小块红布,那布的颜色、料子,和嫁衣一模一样。她在绣什么?

桂芬顺着他的目光,看了看手里的活计,轻轻说:“这衣裳……袖口破了点,我补补。”她把那块小布片展开,上面用金线绣着,赫然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狐狸眼睛。

老张胃里一阵翻搅。他猛地想起萨满的话,想起树上吊着的那些姑娘,想起桂芬月下悬空的绣鞋。下一个朔月之夜,就在三天后。

那天夜里,老张假装睡着。果然,到了子时前后,身边有了动静。桂芬悄无声息地起身,穿上绣鞋——老张眯着眼看见,那鞋是自己飘到她脚下的——然后轻轻推开房门,走入纷扬的夜雪中。

老张心脏狂跳,等了一会儿,也悄悄跟了出去。雪下得正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桂芬红色的身影在前头走着,不快,但异常稳当,在厚厚的积雪上,果然没有留下一个脚印。她径直往后山走去,方向正是那个山洞。

老张不敢跟得太近,远远缀着。到了山洞附近,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。只见桂芬走到洞口,却不进去,只是面对着黑黢黢的洞口站着,一动不动,像在倾听,又像在等待。

风穿过洞口和岩缝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可老张竖起耳朵,从那风声中,竟分辨出隐隐约约的、许多女子的笑声和哭声,混在一起,细细的,挠得人心肝肺都跟着颤。他还听见了爪子挠在石头上的声音,咯吱,咯吱……

桂芬忽然抬起双臂,像要拥抱什么,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,开始缓缓旋转。大红嫁衣在风雪中铺展开,旋转成一道血色的涡流。她口中哼起一支曲子,调子古老又诡异,词含糊不清,只反复唱着“……娘……衣裳……做新娘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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