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松花江底梳头娘(2/2)
从那以后,匣子供奉在村里祠堂,每年清明、中元,都要上香祭祀。直到秀莲的奶奶出嫁那年,她偷偷把匣子从祠堂请出来,当作自己的嫁妆带走了。
“你奶奶为什么这么做?”秀莲听得浑身发冷。
三姥姥叹了口气:“你奶奶年轻时性子也犟,不信这些神神鬼鬼。她觉得那童养媳可怜,死了还要被镇在江底,永世不得超生,就想带她离开这里。可她不知道,那童养媳的怨气早已不是单纯的冤魂,她和松花江的煞气融为一体,成了江底的东西。镇在匣子里,反而困住了她;一旦放出,整个村子都要遭殃。”
秀莲低头看着手中的桦皮匣子,突然觉得它沉重无比:“那我奶奶传给我……”
“你奶奶临终前可能察觉到了什么,但她来不及说了。”三姥姥伸手摸了摸匣子,“这匣子在你手里,封印已经松动。你每夜听见的梳头声,镜子里看见的影子,都是她在试着出来。她要借你的身子,借你新婚的喜气,彻底上岸。”
“借我的身子?”
“她是未婚横死的女子,怨气最重。你新婚燕尔,阳气正旺,又是处子之身初破,阴阳交汇之时,最易被附体。她要用你的身子回到村里,找到当年推她下江的人的后代——如果还有的话——然后让整个村子给她陪葬。”
秀莲想起这些日子镜子里偶尔瞥见的影子:一个模糊的女人轮廓,坐在镜子深处梳头。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三姥姥从炕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是一把生锈的剪刀和一团红线:“今夜子时,你带着匣子到江边,把这剪刀用红线缠在匣子上,然后沉入江心那个冰窟窿——就是每年冬捕开凿的那个。记住,沉下去的时候,要说三遍‘尘归尘,土归土,江归江’,说完立刻转身离开,不要回头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简单?”三姥姥苦笑,“那冰窟窿底下,就是当年她沉尸的地方。你要在她眼皮子底下,把她的头发送回去。这一路上,不知道她会怎么阻挠你。”
秀莲握紧了匣子。
入夜,秀莲等到水生睡熟,悄悄起身。她换上厚棉袄,把三姥姥给的剪刀和红线揣在怀里,拿起桦皮匣子,轻手轻脚出了门。
腊月的深夜冷得刺骨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秀莲提着风灯,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江边走去。村里一片死寂,连狗叫声都没有。风灯的光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路,两旁的房屋黑黢黢的,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。
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,风灯突然灭了。
秀莲心里一紧,划亮火柴重新点灯。可火柴刚燃起,就被一阵阴风吹灭。她连着划了三根,都是如此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勉强能看清路。秀莲咬咬牙,摸黑往前走。
越靠近江边,那水腥味越重。不是平常的江水气味,而是带着腐烂气息的腥味,像是泡了很久的水草和淤泥。秀玲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,隐约听见有人在唱歌,调子很古怪,断断续续的,像是挽歌。
她不敢停,继续往前走。
江面出现在眼前。巨大的黑色冰原在月光下延伸向远方,冰层下传来沉闷的轰鸣声,那是江水在冰下流动。冬捕的冰窟窿在江心位置,离岸边大约一里地。秀莲踏上冰面,小心翼翼朝那边走去。
走到一半时,她听见了梳头声。
就在她身后,很近的地方,梳齿划过头发的声音,湿漉漉的,一下,又一下。秀莲浑身僵硬,不敢回头。老人们说过,走夜路听见怪声,千万别回头,人的肩头有两盏阳火,一回头就会吹灭一盏。
她加快脚步。
梳头声跟了上来,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。不仅如此,秀莲开始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头发,冰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,慢慢梳理。她猛地抬手去抓,却只抓到一把空气。
冰窟窿就在眼前了。直径约莫三尺的圆洞,黑沉沉的水在,从怀里掏出剪刀和红线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线缠了好几次都没缠好。
就在这时,她看见冰面下有一张脸。
惨白的脸,紧贴在冰层下,眼睛睁得很大,直勾勾地盯着她。长发像水草一样散开,嘴唇是青紫色的,微微张开,仿佛在说什么。
秀莲尖叫一声,往后跌坐。那张脸却跟着移动,始终在她脚下的冰层里,死死盯着她。不止一张,周围冰面下陆续浮现出更多的人脸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是溺死鬼的样子,皮肤泡得肿胀发白。
“尘归尘……”秀莲颤抖着开口,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冰层下的脸露出诡异的笑。冰窟窿里的水开始翻涌,咕嘟咕嘟冒着泡,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出水面,扒住冰沿。手指很长,指甲乌黑,慢慢收紧,冰碴子簌簌掉落。
秀莲终于把红线缠好了。她举起桦皮匣子,准备投入冰窟窿。
那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冰冷刺骨,力道大得惊人。秀莲挣扎,另一只手摸到怀里的剪刀,狠狠扎下去。剪刀扎进那只手的手背,黑色的液体渗出来,不是血,是粘稠的、散发着恶臭的液体。手松开了。
秀莲趁机把匣子扔进冰窟窿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,江归江!”她大喊第一遍。
冰层下的所有脸同时发出尖啸,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,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,刺得秀莲头痛欲裂。冰面开始震动,咔嚓咔嚓出现裂纹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,江归江!”第二遍。
冰窟窿里的水沸腾般翻滚,一个模糊的人形从水里缓缓升起。长发湿漉漉地披散,遮住了脸,只能看见青白的下巴和乌黑的嘴唇。它伸出双手,朝秀莲抓来。
秀莲转身就跑。
“尘归尘,土归土,江归江!”第三遍几乎是嘶喊出来的。
她不敢回头,拼命朝岸边跑。身后的尖啸声越来越响,冰面碎裂的声音紧追不舍。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脚踝,她摔倒在冰面上,回头一看,是几缕黑色的长发,从冰缝里钻出来,缠住了她的脚。
秀莲拔出剪刀,割断头发。头发断开的瞬间,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响。她爬起来继续跑,离岸边还有十几丈时,整个江心的冰面轰然塌陷。
巨大的冰块互相挤压碰撞,发出雷鸣般的巨响。冰冷的江水涌上来,吞没了那个冰窟窿,吞没了那些苍白的人脸。秀莲终于跑回岸上,瘫倒在雪地里,大口喘气。
江面渐渐恢复了平静。冰层重新合拢,只是江心多了一大片破碎的冰凌,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那些脸不见了,梳头声消失了,水腥味也淡了。
秀莲躺在雪地里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云散了,月光很亮,照得雪地一片银白。她突然觉得很累,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。
远处传来喊声,是水生带着村里人举着火把找来了。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游动的龙,越来越近。秀莲闭上眼睛,听见水生焦急的呼唤,听见杂乱的脚步声,听见有人把她抱起来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松花江。
江心那片破碎的冰凌上,似乎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,背对着她,一下,一下,梳着长长的头发。风吹过,那身影渐渐散了,融进月光里,再也看不见。
秀莲昏了过去。
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。她躺在自家炕上,水生守在旁边,眼睛熬得通红。见她醒了,水生紧紧握住她的手,说不出话来。
三姥姥坐在炕沿,见她醒了,点点头:“匣子沉了?”
秀莲虚弱地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三姥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香囊,“这里头是江边的泥土和艾草灰,你贴身戴着,戴满七七四十九天。这期间不要近水,不要照半夜的镜子,更不要回江边。”
秀莲接过香囊,握在手里。
“那东西……还会回来吗?”水生问。
三姥姥沉默了很久:“松花江里的东西,从来不会真正离开。它们只是沉睡,等待下一个机会。但是——”她看着秀莲,“封印已经重新加固,只要后人记住教训,不再碰那个匣子,应该能太平一段时间。”
秀莲望向窗外。松花江静静流淌,冰封的江面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光。江边的渔村依然安静,炊烟袅袅升起,狗在叫,孩子在嬉闹。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。
只有她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夜里,她还是会偶尔惊醒,侧耳细听。没有梳头声,镜子里也只有她自己。水生不再梦游,睡得踏实。只是每到月圆之夜,两人都会不约而同地醒来,望着窗外的江面,沉默不语。
开春后,冰化了,松花江又恢复奔流。秀莲和水生像所有渔村夫妻一样,打鱼、补网、过日子。她再也没见过那个桦皮匣子,也没听过梳头声。只是每次路过江边,她总感觉水下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。
奶奶的坟在江边的小山岗上,正对着松花江。秀莲清明去上坟时,在坟前站了很久。风从江面吹来,带着水汽和寒意。她仿佛听见奶奶在说:“莲啊,有些债,是要还的。有些债,是还不清的。”
秀莲烧了纸钱,看着灰烬被风吹起,飘向江面。江水平静地流淌,千百年来一直如此。它记得每一个沉入水底的故事,记得每一缕缠绕的头发,记得所有的怨与债。
而那些故事,会在某个夜晚,被风吹进某个不听话的姑娘的梦里,变成新的传说,一代一代,流传下去。
只是从此以后,沿江十七个渔村都多了一条规矩:姑娘出嫁,绝不带桦皮匣子。若有人问起,老人们就会眯起眼睛,望着松花江,缓缓说起那个关于梳头声和冰窟窿的故事。
故事的最后,他们总会压低声音,添上一句:
“江里的东西,都在等着呢。等着哪个犟姑娘,再把它们带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