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松花江底梳头娘(1/2)
松花江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。才刚过霜降,江边的风就带着刀子似的寒意,刮得人脸上生疼。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沿江十七个渔村,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封船补网,准备过冬。
秀莲坐在自家炕上,手里摩挲着那个桦皮匣子。匣子不大,一手可握,用整块白桦树皮制成,边缘用鱼骨细细缝着,因为年岁久了,桦皮从原先的乳白色变得发黄发暗,摸上去却依然光滑。奶奶临死前把这个匣子塞到她手里,干枯的手握得她生疼:“莲啊,这是咱家传了三代的嫁妆匣,到你该嫁人了,就带着它走。”
可村里老人见了这匣子,都摇头。
村西头的三姥姥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拉住秀莲娘:“老姐姐,那匣子可不敢让秀莲带过去。你忘了老话咋说的?‘姑娘出嫁不能带桦皮匣,里头装过淹死鬼的头发,会缠上新娘子’。”
秀莲娘叹了口气:“我也劝过这丫头,可她跟她奶奶一个脾性,犟得很。”
秀莲确实犟。她打小在江边长大,水性比村里大半小伙子都好,性子也泼辣。爹娘在她十二岁那年冬天掉进冰窟窿里没了,是奶奶一手把她拉扯大。奶奶走的那年,秀莲十八,守孝三年,如今二十一了,终于要嫁给邻村李家的水生。
婚期定在腊月初八,正是松花江冰封最厚实的时候。按老规矩,渔村姑娘出嫁得在江面完全封冻前办喜事,说是免得惊动了江里的东西。
秀莲不听劝。她记得奶奶把匣子交给她时,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:“莲啊,这匣子得跟着你,一定得跟着你。”奶奶的手冰凉,按在匣子上,“里头的东西,能护着你。”
“里头到底装的啥?”秀莲问过。
奶奶只是摇头,再不说话。
腊月初八那天,天还没亮,秀莲就被村里的婶子们拉起来梳妆。镜子是特意从镇上买来的水银镜,镶着红漆木框,摆在炕桌上。秀莲穿着大红棉袄,头发梳成妇人髻,插着银簪子。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,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秀莲,听婶一句劝,那匣子就别带了。”帮忙梳头的王婶第三次开口,“不吉利。”
秀莲从枕头底下摸出桦皮匣子,攥在手里:“这是我奶奶留的,我得带着。”
王婶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往秀莲头上多插了朵红绒花。
迎亲的队伍踩着江边的积雪来了。水生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,胸前系着大红花,憨厚的脸上堆着笑。他是邻村李家的独子,老实本分,和秀莲从小就认识。两人拜了堂,酒席热热闹闹办到天黑。
洞房里,秀莲把桦皮匣子放在梳妆台上,和那面镜子并排。水生喝得微醺,进屋时一眼就看见了那匣子。
“这就是你奶奶传的那个?”水生伸手要去拿。
秀莲下意识地挡了一下:“嗯。”
水生收回手,笑了笑:“老人们说这匣子不吉利,我才不信那些。你奶奶留的,就是好东西。”
秀莲心头一暖,抬眼看他。烛光下,水生的脸显得格外温和。
第一夜无事。
第二夜也无事。
第三夜,秀莲半夜醒来,听见极轻极细的声音。
那声音从梳妆台方向传来,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在用梳子梳头,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规律。秀莲睁开眼,屋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,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。梳妆台就在窗边,那面镜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秀莲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声音停了。
她松了口气,以为是错觉,翻个身想继续睡。可就在这时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,这一次更清晰,像是梳齿划过什么细密的东西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质感。
秀莲猛地坐起来,摸到炕头的火柴,划亮一根。
微弱的火光跳动,映亮梳妆台。桦皮匣子静静立着,镜子也静静立着,什么都没有。
火柴燃尽,烫到手指。秀莲吃痛松手,黑暗重新吞没一切。她躺在炕上,睁着眼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,秀莲没跟水生说夜里的事。她只当是自己刚嫁过来,不习惯。白天,她收拾屋子时,特意打开桦皮匣子看了看。里头空荡荡的,只有一股淡淡的水腥味,像是江边湿木头的气味。匣子底部有些深色的污渍,看不出来是什么。
日子一天天过,那声音每隔几夜就会出现。秀莲渐渐摸出规律:总是在子时前后,声音从轻微到清晰,持续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消失。她试过在声音响起时点亮油灯,可每次火光一亮,声音就戛然而止,镜子里也只有她自己惊惶的脸。
更让她不安的是水生。
水生开始说梦话。起初只是含糊的咕哝,后来渐渐能听清几个词:“江边……头发……等等我……”秀莲摇醒他,他总是一脸茫然,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。
直到一个月后,秀莲半夜被冷风吹醒。她一摸身边,空的。抬头看,房门虚掩着,外头的寒风灌进来,吹得窗帘簌簌作响。秀莲心里一紧,披上棉袄下炕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积雪很厚,月光照在上面,白得晃眼。一串新鲜的脚印从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外。秀莲顺着脚印追出去,穿过寂静的村道,来到江边。
松花江完全封冻了,冰面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琉璃。水生的身影就在江面上,穿着单衣,赤着脚,一步一步朝江心走去。
“水生!”秀莲大喊。
水生没有回头,他的动作机械而平稳,仿佛被什么牵引着。秀莲冲下江岸,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过去。冰面很滑,她摔了好几次,手掌擦破,渗出血珠。终于在水生即将走到江心那片最深的水域时,她抓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水生!醒醒!”
水生浑身冰凉,眼睛半睁着,瞳孔里没有焦点。他缓缓转过头,看着秀莲,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笑:“她在叫我。”
“谁?谁在叫你?”
“梳头的那个。”水生说,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她说江底冷,要我陪她。”
秀莲用力扇了他一巴掌。
水生一个激灵,眼神渐渐清明。他看着周围的冰面,又看看自己赤裸的双脚,脸上露出茫然和恐惧:“我……我怎么在这儿?”
秀莲什么也没说,拉着他往回走。回到家,烧热水给水生泡脚,两人坐在炕上,相对无言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“你得把那个匣子扔了。”水生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秀莲咬着嘴唇:“那是我奶奶……”
“你奶奶可能也不知道里头到底是什么!”水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,“我这半个月,几乎每晚都梦见同一个女人。她坐在江边的石头上梳头,头发又长又黑,湿漉漉地滴着水。她叫我过去,说水底有好看的花,要摘给我。”
秀莲想起匣子底部那些深色的污渍,突然一阵反胃。
“明天我就去找三姥姥。”她说。
三姥姥九十岁了,是村里最年长的老人。她住在村西头的老屋里,屋里常年烧着艾草,烟雾缭绕。秀莲拿着桦皮匣子进去时,三姥姥正坐在炕上捻佛珠。看见那匣子,老太太的手停了。
“你到底还是带来了。”三姥姥的声音又干又涩,像风吹过枯叶。
“三姥姥,这匣子到底怎么回事?水生他……他梦游到江边去了。”
三姥姥示意秀莲坐下,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桦皮匣子,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那是光绪二十八年的事了。”老太太缓缓开口,“松花江发大水,淹了沿岸好几个村子。咱村侥幸没事,是因为你太爷爷——也就是你奶奶的爹——做了件事。”
屋里的艾草烟袅袅上升,在三姥姥苍老的叙述里,秀莲仿佛看见了那个久远的年代。
光绪二十八年夏天,松花江流域连降暴雨,江水暴涨。沿江渔村人心惶惶,家家户户收拾细软准备逃难。秀莲的太爷爷当时是村里的主心骨,他带着青壮男丁日夜加固江堤,可江水还是一寸寸涨上来。
就在江堤即将溃坝的前夜,村里来了个女人。约莫十六七岁,衣衫褴褛,赤着脚,说是上游村子逃难来的童养媳,夫家人都淹死了,她无处可去。女人长得很清秀,就是眼神呆滞,问三句答一句,总是一个人坐在江边发呆。
村里人可怜她,分她口饭吃。可就在她来后的第三天夜里,有人看见她投了江。那晚月亮很圆,照得江面一片惨白,女人一步步走进江水里,水没过腰,没过胸,最后整个人沉下去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。
第二天,奇怪的事发生了。原本暴涨的江水,一夜之间退了三尺。又过一天,又退三尺。到第七天,江水竟然恢复到正常水位,江堤保住了,村子也保住了。
村里开始有传言,说那童养媳不是普通人,是水鬼找替身,她一跳江,水患就平息了。也有人说,她命里带煞,克死夫家,又用自己一条命换了村子平安。
秀莲的太爷爷却总觉得不安。他请来一个游方的道士,那道士在江边转了三天,最后对太爷爷说:“那女子怨气极重,她不是自愿投江,是被人推进去的。如今她尸身沉在江底最深处,怨气不散,迟早还要作祟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太爷爷问。
道士指着江边一片白桦林:“取百年白桦树皮,制成匣子。趁月圆之夜,潜入江底,取她一缕头发封入匣中,可镇其魂于江底。但切记,此匣不可见婚嫁喜事,否则阴气冲喜,封印松动,那东西就会顺着头发找上来。”
太爷爷照做了。月圆之夜,他带着村里最好的水手潜入江心,果然在江底礁石缝里找到了女子的尸体。奇怪的是,尸体半点没有腐烂,面容如生,长发如水草般随水流飘动。太爷爷剪下她一缕头发,封入桦皮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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