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0章 黑瞎子沟的锁龙井(2/2)
所有被黑指甲钻入的人,指甲都开始疯狂生长。不是正常生长,是扭曲的、失控的暴长。指甲变厚、变硬、颜色乌黑,以每天一寸的速度往外长,而且不是直着长,是弯曲着长,像钩子一样往肉里卷。
栓柱的十片指甲都长了,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指甲已经长到了指关节,开始往手背方向弯曲。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,用布条把手缠起来,可第二天早上,布条都被新长出的指甲刺穿了。
李为民的情况最严重。他右手大拇指的指甲长到了三寸长,乌黑锃亮,像一把弯曲的匕首。更可怕的是,那指甲还在往手掌方向弯曲,尖端已经抵住了虎口的肉,眼看就要刺穿。
“得截肢!把手指砍了!”李为民在卫生所里歇斯底里地喊。他翻出手术刀,酒精,纱布,可当他把刀对准自己手指时,手抖得根本握不住。
而且他知道,砍了手指也没用——黑指甲钻进去的瞬间,那种诡异的黑色就已经顺着血液蔓延了。他见过栓柱想用剪刀剪掉长指甲,可剪掉一片,一夜之间又长出来,更长,更厚。
第四天,第一个受害者出现了。
是二婶。她左手食指的指甲长到了极限,弯曲的尖端终于刺穿了手掌。那一刻,二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——那声音太高太尖,像什么东西被活生生撕裂。指甲从手背穿出来,带着血和碎肉,乌黑的指甲尖滴着鲜红的血,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。
二婶疼得昏死过去,又疼醒过来,反反复复。手掌被刺穿的地方开始溃烂,流出的不是正常的脓,而是黑色粘稠的液体,跟井里冒出来的黑沫子一个味儿。
全村三十七人被黑指甲入侵,其中十九人是指甲已经刺穿或即将刺穿手掌的。惨叫声日夜不绝,像有无数冤魂在村里游荡。
第五天,井干了。
不是慢慢干涸,是一夜之间,井底见了底。人们往下扔石头,能听见石头砸在干泥巴上的闷响。井壁上布满了抓痕——不是工具留下的规整痕迹,而是一条条凌乱的、深深的沟槽,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用爪子挠过。
王奶奶把还能动的村民召集到自家炕头。老人三天没合眼,眼睛通红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只有一个法子了。”王奶奶说,“下井,跟黑蛟谈判。”
“啥?!”众人惊了。
“当年萨满能锁它,就是因为跟它定了契约:咱献指,它保咱风调雨顺。现在契约破了,得有人下去,重新谈。”
“谁去?”栓柱爹问,他的左手小指指甲已经刺穿了手掌,疼得冷汗直冒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为民身上。
李为民缩在墙角,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,可黑色的血还是渗了出来。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——祸是他闯的,他不去,全村人都得给他陪葬。
“我……我去。”李为民哑着嗓子说。
***
下井那天天阴得像晚上。井口架起了辘轳,粗麻绳系在李为民腰上。他背上背着个布袋,里面是全村人凑出来的东西:一把老猎刀、一包盐、一面破镜子、还有王奶奶给的一小瓶“药”——说是药,其实是王奶奶自己的血混着香灰。
“黑蛟怕三样:铁器、盐、还有照见它本相的东西。”王奶奶把镜子塞给李为民时嘱咐,“你下去,不是拼命,是认错。跟它说,黑瞎子沟知错了,以后月月献指,绝不间断。它要是不答应……”
王奶奶没说完,但李为民懂了——不答应,他就回不来了。
井绳一点点往下放。井壁湿滑,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,越往下越黑,最后只剩下头顶井口一点光亮。李为民打着手电筒,光柱在井壁上晃动,照出一条条深深的抓痕——那痕迹比在井口看着更触目惊心,每一道都有一掌深,边缘不规则,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爪子留下的。
下降了约莫十丈,脚触到了底。不是预想中的干泥巴,而是一层粘稠的、黑色的东西,像沥青,踩上去吱吱作响。李为民站稳身形,用手电四下照。
井底比井口宽,像个倒扣的漏斗。正中央,他看到了那东西——
不是完整的蛟龙,而是一大团纠缠的、黑色的、半透明的物质,像一堆巨大的、腐烂的内脏在缓缓蠕动。那团东西的中心,隐约能看出一个轮廓:长长的身躯,爪子,还有……一张人脸。
李为民倒吸一口凉气,手电差点掉地上。
那张脸嵌在黑蛟的身体里,眼睛闭着,皮肤是死灰色,五官扭曲,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。最诡异的是,那张脸的十指延伸出去,化作了黑蛟的爪子——爪子上的指甲,又黑又长,正是井沿上出现的那种。
“你……来了。”一个声音直接在李为民脑子里响起,不是通过耳朵,是直接钻进脑海。那声音嘶哑,混浊,像无数个人在同时说话。
“我……我是来道歉的。”李为民声音发抖,“黑瞎子沟知错了,以后一定按时献指,求你……求你收回神通,饶了村民吧。”
黑蛟的身体蠕动了一下,那张人脸上的眼睛睁开了——没有瞳孔,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
“指甲……我要指甲……”黑蛟的声音带着贪婪,“但不是剪下来的……我要新鲜的……长在肉上的……”
李为民浑身冰凉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契约破了。”黑蛟缓缓说,“你们用毒物污我栖身之地,这是大不敬。从今往后,我要的不再是剪下的指甲——我要活人的手指。每月十五,送一根手指下井,否则,井枯人亡,全沟陪葬。”
“这不可能!”李为民脱口而出。
黑蛟的爪子动了动,井壁上的抓痕又多了几条:“那就都死。我已经饿了百年,不介意多吃几条人命。”
李为民的手摸向腰间的猎刀。他想起了王奶奶的话:谈判,不是拼命。可这样的条件,怎么可能答应?
就在他绝望之际,突然想起了那面镜子。王奶奶说,黑蛟怕照见本相的东西……
李为民颤抖着手从布袋里掏出镜子。那是一面普通的梳妆镜,背面是塑料的牡丹花,已经掉漆了。他举起镜子,对准黑蛟。
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那团黑色怪物,而是一个人影——一个被锁链捆住的男人,穿着清朝的衣裳,面容扭曲,十指鲜血淋漓。
黑蛟发出一声尖啸,那声音直刺脑髓,李为民感觉鼻子一热,流血了。黑蛟的身体剧烈扭动,那张人脸痛苦地张大了嘴:
“拿开!拿开!”
“我看到了……”李为民突然明白了,“你不是蛟……你是人……是被锁在这里的人!”
镜中的影像清晰起来:那男人脚下踩着无数指甲——人的指甲,层层叠叠,堆积如山。他的双手被铁链锁住,铁链的另一端深入井壁。每挣扎一次,铁链就收紧一分,他的指甲就脱落一片,化成井沿上的黑指甲。
“萨满……该死的萨满……”黑蛟——或者说,那个男人——的声音充满了怨恨,“我不过是偷喝了祭祀的酒……他们就把我锁在这里,让我成了这口井的‘灵’……百年啊……百年靠吃指甲活着……”
李为民惊呆了。百年的献指传统,根本不是供养什么黑蛟,而是在喂养一个被诅咒的囚徒!
“放我出去……”男人的声音变成了哀求,“放我出去,我就收回诅咒……井水会恢复,村民的指甲会停止生长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李为民心动了。他看看手中的镜子,镜中的男人泪流满面,完全没了之前的狰狞。
“怎么放你?”李为民问。
“锁链的钥匙……在井壁第三十七道抓痕
李为民用手电照向井壁,果然在某个位置看到了更深的抓痕。他走过去,用猎刀挖。井壁的泥土松软,挖了不一会儿,刀尖碰到了硬物——一把生锈的铁钥匙。
“对……就是它……”男人的声音激动起来,“插进我胸口的锁孔……转三圈……”
李为民走回那团黑色物质前,犹豫了。王奶奶的嘱咐在耳边回响:下去是谈判,不是放它出来……
“快啊!”男人催促,“你想让全村人都死吗?想想那些孩子!栓柱才十二岁!”
李为民一咬牙,伸手探向黑色物质的中心。他的手穿透了那层粘稠的东西,摸到了冰冷坚硬的金属——一个锁孔,正好在男人胸口的位置。
钥匙插进去,很顺。李为民转动钥匙:一圈,两圈,三圈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井底突然剧烈震动,李为民站立不稳摔倒在地。他看见那团黑色物质开始收缩,变形,最后凝聚成一个男人的形体——赤裸的,瘦骨嶙峋的,皮肤苍白得像纸。男人身上的锁链寸寸断裂,掉在地上,化作黑灰。
“自由了……我终于自由了……”男人仰头大笑,笑声在井底回荡。
李为民爬起来:“现在可以解除诅咒了吧?”
男人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诡异的笑:“诅咒?什么诅咒?”
李为民心里一沉:“你答应过的!井水恢复,村民的指甲——”
“我答应过吗?”男人歪着头,像个天真的孩子,“我只说‘放我出去,我就收回诅咒’,可我现在不想收回了。”
“你!”李为民扑上去,却被男人一挥手就甩到井壁上,肋骨断了几根,疼得他几乎晕过去。
男人伸展着身体,每动一下,骨节就发出噼啪的响声。他低头看看自己苍白的手,手指的指甲开始生长,变黑,变长,跟井沿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百年了……我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了。”男人舔了舔嘴唇,看向李为民,“从你开始吧。你的手指,看起来很嫩。”
李为民想跑,可腰上的井绳不知何时被割断了。他眼看着男人走过来,黑色的长指甲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。
最后一刻,李为民想起了那包盐。他忍着剧痛掏出盐包,用尽全力朝男人撒去。
盐粒碰到男人的皮肤,发出“嗤嗤”的响声,冒起白烟。男人惨叫一声,后退了几步,被盐碰到的地方开始溃烂。
“盐……又是盐!”男人暴怒,一爪子抓过来。
李为民躲闪不及,右手臂被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。他倒地,意识开始模糊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看见男人顺着井壁往上爬,动作敏捷得像只蜘蛛,黑色的长指甲插进井壁的缝隙,一下一下,越来越高,最后消失在井口的方向。
井底恢复了寂静。
李为民躺在冰冷的泥地上,感觉生命正在流失。他想起了媳妇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了栓柱惊恐的脸,想起了王奶奶的嘱咐……
“我错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,“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然后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***
井口的村民等了一天一夜,没见李为民上来。拉上来的只有半截断掉的井绳。
王奶奶看着断绳,长叹一声:“晚了。”
第二天,井里重新冒出水来,清亮亮的,跟从前一样甜。村民们的指甲停止生长了,那些刺穿手掌的指甲慢慢软化,脱落,伤口开始愈合。
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
只是从此以后,每月十五的晚上,黑瞎子沟总会少一个人。
不是走丢,不是离开,是凭空消失。门窗完好,床铺凌乱,人却不见了。唯一留下的痕迹,是窗台上或门槛外,几片乌黑发亮的指甲。
村民们不再献指了——因为黑蛟不要剪下的指甲了,它要活人。
王奶奶在一个雪夜去世了,死前最后一句话是:“那口井……填不平了……它已经出来了……”
确实,井填不平。有人试过往里填土,可第二天土就消失了,井还是那么深,水还是那么清。
黑瞎子沟的人开始往外搬,一家,两家……可奇怪的是,搬走的人也没能逃脱。无论搬到哪儿,每月十五,他们还是会消失,只留下几片黑指甲。
有人说,在月圆之夜路过黑瞎子沟,能看见井边站着个人影,瘦瘦高高的,低着头,在看自己的手。他的手很白,指甲很黑,很长。
如果你靠得太近,他会抬起头,对你笑。
然后问:“你的指甲……能给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