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 雪夜皮影:靠山屯阴戏录(2/2)
“唱啊,唱你的故事。”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。铁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根本发不出声音。黑线又猛地一拉,他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,发出了沙哑的唱腔,唱的正是刚才戏文里的内容,只不过这次,戏文里的主角变成了他自己。他看见白布前面站着很多人,都是靠山屯的屯民,他们的脸上带着惊恐的表情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“救命!救命啊!”铁蛋在心里呐喊着,可他的身体却依旧在舞动着,唱腔也没有停止。他看见那个瞎眼老头站在人群后面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,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似乎在看着他,又似乎在看着人群里的某个人。突然,他看见人群里的李老实脸色惨白,转身就跑。黑线猛地一收,铁蛋的身体跟着转了过去,唱腔也变成了李老实的故事——原来李老实当年为了娶媳妇,偷了屯里老光棍的积蓄,害得老光棍冻饿而死。
剧痛和恐惧让铁蛋几乎崩溃。他拼命地挣扎着,想要摆脱那些黑线的控制。就在这时,他听见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。他的胳膊猛地向后弯曲,超出了正常的角度,剧痛让他眼前一黑,再次昏了过去。
再次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雪停了,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屋里,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。铁蛋躺在自己的土炕上,浑身酸痛,像是被车碾过一样。他想睁开眼睛,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,什么也看不见。“娘!爹!”他惊恐地喊了起来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
王秀莲和李老实连忙跑了进来,看见铁蛋的样子,都吓了一跳。“铁蛋,你咋了?你的眼睛咋了?”王秀莲抓住铁蛋的手,声音颤抖着。铁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,眼皮是闭着的,可他就是什么也看不见。“我看不见了……我瞎了……”铁蛋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。
李老实连忙去摸铁蛋的眼睛,发现他的眼球还在,可就是没有任何反应。他背起铁蛋就往镇上的卫生院跑,王秀莲跟在后面,一路哭哭啼啼。可到了卫生院,大夫检查了半天,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,只说铁蛋的眼睛没有任何外伤,也没有病变,至于为什么看不见,他也不知道。
从镇上回来,铁蛋的情绪变得越来越低落。他整天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皮影”“线”“戏文”之类的话。王秀莲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却也没有任何办法。直到第三天,王秀莲在给铁蛋收拾炕的时候,发现炕头放着一个枣红色的旧木箱——正是那个瞎眼老头拎着的皮影箱!
“这东西咋会在这?”王秀莲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扫帚扔在地上。李老实跑过来一看,脸色也变得惨白。他想把箱子扔掉,可铁蛋却突然坐了起来,摸索着抓住了箱子的把手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。“别扔……别扔它……”铁蛋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从那天起,铁蛋就像变了一个人。他不再哭闹,也不再念叨,每天就坐在炕头,摸索着打开皮影箱,里面放着十几个人影皮影,每一个都泛着诡异的光泽。铁蛋的手指在皮影上轻轻抚摸着,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。王秀莲和李老实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也不敢阻止他——他们知道,铁蛋已经被那个诅咒缠上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又到了一个大雪之夜。雪片跟鹅毛似的砸下来,把靠山屯又埋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。屯民们早早地就关好了门窗,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雪声,心里充满了恐惧。他们知道,那个瞎眼老头可能又要来了。
果然,后半夜的时候,一阵熟悉的锣鼓声又从屯口传来。屯民们吓得用被子蒙住头,不敢出声。只有李老实和王秀莲,披着棉袄,哆哆嗦嗦地往屯口走——他们想去看看,铁蛋是不是也在那里。
老榆树下,戏台又搭起来了。两盏煤油灯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,映得幕布忽明忽暗。戏台上,一个年轻的身影正坐在矮凳上,双手操纵着皮影,嘴里唱着沙哑的戏文。那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袄,正是铁蛋!他的眼睛空洞洞的,没有一丝神采,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,和当初那个瞎眼老头一模一样。
幕布上的皮影正在舞动,演的是屯里赵木匠的故事——原来赵木匠当年为了抢夺生意,在竞争对手的工具上做了手脚,害得对方在干活的时候从房顶上摔下来,摔断了腿,最后郁郁而终。戏文唱得越来越清晰,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,像是有人亲眼所见。
李老实和王秀莲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戏台上的铁蛋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他们知道,铁蛋已经成了新的“阴戏”传承人,成了那个诅咒的下一个受害者。而台下的屯民们,脸上都带着惊恐的表情,有些人甚至已经开始发抖——他们知道,戏文里的故事,可能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。
铁蛋的唱腔越来越沙哑,越来越凄厉,像是在诉说着无数的冤屈。幕布上的皮影换了一个又一个,戏文也唱了一段又一段,每一段都是一个屯民的秘密,每一个秘密都充满了血腥和罪恶。风雪越来越大,把锣鼓声和唱腔都搅得支离破碎,可那诡异的氛围,却越来越浓。
李老实突然想起了三十年前那个唱阴戏的老头。他现在终于明白了,那个老头不是别人,正是当年被他爹害死的张老根的儿子——原来他当年并没有被闷死,而是被路过的戏班救了下来,后来瞎了眼睛,成了“阴戏”的传承人。而现在,铁蛋又成了新的传承人,这个诅咒,还在继续。
戏还在继续,锣鼓声和唱腔在雪夜里回荡着,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。台下的屯民们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说话,生怕自己的秘密被唱进戏文里。铁蛋坐在戏台上,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,双手依旧在操纵着皮影。他的脸上带着笑容,那笑容里充满了绝望和诡异。
雪还在下,没有停歇的意思。靠山屯的夜,依旧死静死静的,只有那诡异的阴戏,在风雪中不断上演着。谁也不知道,下一个雪夜,戏文里唱的会是谁的故事,谁又会成为下一个“阴戏”的传承人。这宿命的轮回,就像长白山的雪一样,年复一年,永不停歇。
李老实和王秀莲转身往回走,雪片砸在他们的脸上,冰冷刺骨。他们知道,从铁蛋拿起皮影的那一刻起,他们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。而靠山屯的平静,也被这阴戏彻底打破,取而代之的,是无尽的恐惧和等待——等待着下一个雪夜,等待着下一段戏文,等待着那不可预知的宿命。
远处的戏台,火光依旧在摇曳。铁蛋的唱腔,夹杂在风雪中,断断续续地传来,像是在诉说着一个永恒的诅咒。而那副枣红色的皮影箱,就放在戏台旁边,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受害者,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