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4章 松花江的莲花绣鞋(2/2)
那天下午,王顺去找孙婆婆。孙婆婆家住在村西头,屋里供着保家仙,香火味儿呛人。
王顺把鞋拿出来,说了来龙去脉。孙婆婆接过鞋,看了半晌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。
“这是一只,应该还有一只。”孙婆婆说,“当年只找到一只,另一只一直在江底。现在这只上来了,是在找伴儿呢。”
“那该咋办?”
“得把两只鞋凑齐,一起送走。”孙婆婆说,“可另一只在哪儿,谁也不知道。也许在江底,也许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王顺懂了。也许在当年那艘沉船里,在新娘子身边。
“能不能请个萨满来?”王顺问。
孙婆婆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你听。”
王顺侧耳细听,远远的,从江面上传来隐约的敲击声——咚、咚、咚。那声音比昨天更近,好像就在村口的江边上。
“她在靠近。”孙婆婆低声说,“找不着另一只鞋,她就会上来找。那些生病的人,撑不过三天。”
王顺脊背发凉:“三天?”
“寒气入骨,骨髓都冻僵了,人就没了。”孙婆婆看着王顺,“这事儿因你而起,你得去了结。”
“我?我咋了结?”
孙婆婆从柜子里掏出一包东西:一叠黄纸,一束红布,一小袋米,还有一截红绳。“今晚子时,你带着这只鞋,去江心。在冰面上撒米,挂红布,烧黄纸。然后对着冰窟窿说话,问她要什么。她要是应了,你就照做。她要是不应……”
“不应咋办?”
孙婆婆沉默良久:“那你就把鞋穿上。”
王顺愣住了。
“她把鞋给你,是认了你。你穿上,就是应了她。”孙婆婆说,“到时候,是福是祸,就看造化了。”
王顺拿着那包东西回家,一路走一路想。江风刮在脸上,像小刀子割。路过李大胆家,听见里面传来呻吟声,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声。赵把头家也是,门关得紧紧的,但窗户缝里透出熬药的味道,苦得很。
回到家里,王顺坐在炕上,盯着那只绣花鞋看。油灯下,莲花绣得娇艳欲滴,像刚摘下来似的。他伸手摸了摸,还是那么冰,冰得扎手。
天黑了。村里早早没了人声,狗都不叫了。大家都躲在家里,门窗关得严严实实。可那敲门声却越来越响,从江面上传来,穿过寒风,钻进每家的窗户缝——咚、咚、咚。
王顺熬到半夜,子时到了。他穿上最厚的棉袄棉裤,套上毡靴,戴上狗皮帽子。把绣花鞋用红布包了,揣在怀里。又带上孙婆婆给的那些东西,推门出了屋。
外面真冷啊,冷得空气都凝固了。月亮藏在云后面,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。雪地泛着幽幽的蓝,像死人的脸。王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江上走,身后的脚印很快被风掩埋。
到了江心,他停下脚步。这里正是他前天凿冰的地方,冰窟窿已经重新冻上了,但还能看出痕迹。四周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停了。
王顺按孙婆婆说的,先在冰面上撒了一圈米。米粒落在冰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然后他拿出红布条,系在插在冰缝里的木棍上。红布在夜色里飘荡,像一摊血。
接着,他点燃黄纸。火苗腾起,照亮了他苍老的脸。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,飘向黑漆漆的夜空。
做完这些,王顺掏出那只绣花鞋,放在冰窟窿的位置。他跪下来,对着冰面说:“姑娘,我是江洼子村的王顺。你的鞋被我捞上来了,我给你送回来了。你要什么,你说,我能办到的都给你办。”
说完,他屏住呼吸听。
起初,什么声音也没有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,怦怦、怦怦。然后,冰底下传来了回应。
不是敲门声,是别的——像是女人在哼歌,幽幽的,断断续续,听不清词,只听见调子,哀哀戚戚的。接着,冰面下传来汩汩的水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。
王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盯着冰面,看见冰层在冰下游移,慢慢靠近,最后停在正下方。
冰面上,结出了一朵霜花。不,不是一朵,是一朵朵,从冰窟窿的位置蔓延开来,开成一片莲花形状。冰莲花,在月光下闪着凄冷的光。
一个声音从冰底下传上来,幽幽的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来:
“我的……鞋……”
王顺赶紧说:“鞋在这儿,我给你送回来了。”
“一只……不够……”
“那另一只在哪儿?”
“在……箱子里……和我娘……在一起……”
王顺明白了。另一只鞋在新娘子身边,在她娘抱着的嫁妆箱子里。箱子沉在江底淤泥里,五十多年了。
“我怎么拿?”王顺问。
“你……下来……”
王顺浑身一颤。下去?下到冰窟窿里?那是找死。腊月里的松花江水,人下去几分钟就僵了,何况是江底淤泥?
“我下不去。”王顺实话实说,“下去了就上不来了。”
冰底下的影子不动了。冰莲花还在蔓延,已经蔓延到王顺跪着的位置。他的膝盖感到刺骨的寒意,隔着棉裤都能感觉到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,更轻了,像叹息:“那就……穿……上……”
王顺看着那只绣花鞋。红布包着,在冰面上像一滩血。他知道孙婆婆的话应验了——穿上鞋,就是应了她。可穿上之后呢?他会像李大胆他们那样病倒,冻死吗?还是直接被拖进江底,做她的替身?
江风又起了,刮得红布条猎猎作响。远处村里传来一声鸡叫,快天亮了。
王顺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他问:“姑娘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冰底下静了片刻。
“陈……莲……花……”
莲花。绣鞋上的莲花。人如其名,却凋零在江底。
王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不是怕,是悲。这姑娘死的时候,也就十八九岁吧?穿着嫁衣,怀着对未来的憧憬,却葬身冰河。五十年了,魂儿还困在这儿,不得超生。
他伸手拿起那只绣花鞋。鞋在他手里,轻飘飘的,却像有千斤重。他脱下自己的毡靴,露出冻得通红的脚。寒风吹在脚上,像刀割。
“陈姑娘,”王顺对着冰面说,“我老王今年五十七了,老伴儿走了,儿子在城里,日子过得没滋没味。你要真找替身,我替你也行。但你能不能放过村里那些人?他们都是苦命人,一家老小指着他们吃饭呢。”
冰底下没有回应。
王顺一咬牙,把脚往绣花鞋里伸。鞋是女式的,小,他费了好大劲才把脚塞进去一半。鞋冰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那寒意顺着脚心直往上窜,腿肚子都抽筋了。
就在他要完全穿进去的时候,冰底下忽然传来一声叹息。
很轻,很轻,像风吹过柳梢。
接着,冰面上的莲花霜花开始消融。不是化成水,而是像烟一样,一缕缕散去了。冰层下的红影子也渐渐淡去,最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那只绣花鞋,从王顺脚上滑落,掉在冰面上。鞋面上的莲花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、枯萎,最后变成一团灰扑扑的糟布。鞋帮子散开了,鞋底裂成两半,里面的棉花露出来,黑乎乎的,一碰就碎成粉末。
风一吹,粉末飘散,什么都没有了。
王顺愣愣地看着,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他试探着对着冰面问:“陈姑娘?”
没有回应。冰底下静悄悄的,只有江水流动的微弱声响。那种有节奏的敲门声,消失了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天快亮了。
王顺拖着冻僵的脚,一瘸一拐地往回走。回到村里时,太阳刚露头。他先去李大胆家,扒着窗户往里看,只见李大胆媳妇儿正在喂水,李大胆睁着眼,虽然还虚弱,但眼神清明了,不再说胡话。
又去赵把头家,赵把头坐在炕上喝粥,见他来了,点点头:“老王,昨晚上那声音没了。”
其他两个生病的渔民,也都好转了。身上的寒意退了,烧也渐渐退了。村里人都说,是孙婆婆的法事灵了。
只有王顺知道不是。他去找孙婆婆,把昨晚的事说了。孙婆婆听了,沉默良久,最后说:“她放过你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也许是你那句话。”孙婆婆说,“你说你替她也行,但求她放过别人。她听见了。”
王顺想起冰底下那声叹息。那声叹息里,好像有很多很多说不清的东西。
从那天起,松花江冰下的敲门声再没响起。李大胆他们慢慢好了,只是落下了病根,一到阴雨天就关节疼,说骨头缝里冒凉气。
王顺还是去打渔,但再也不去江心那片地方了。有时候他站在江边,看着封冻的江面,会想起那个叫陈莲花的姑娘。她最后为什么放弃了?是听了他那句话,心软了?还是等了五十年,等累了?
没人知道。只有松花江的冰,一年封,一年化,周而复始。江底的秘密,永远埋在漆黑的淤泥里。
只是每年腊月,江洼子村的老人都要告诫后生:凿冰时要是听见什么动静,别好奇,别回应,赶紧走。江底下的东西,不上来最好。
而那只绣莲花的鞋,再也没人见过。有人说它化在冰里了,有人说它沉回江底了,也有人说,它还在,在等另一个有缘人,或者另一个五十年。
王顺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他会侧耳听一听,听屋地下有没有那熟悉的敲门声。
没有,一直都没有。
但他总觉得,陈莲花还在江底下。不是怨魂,只是个回不了家的姑娘,在等一双鞋,等一个人,或者只是等时间把一切都磨平。
就像松花江的水,流啊流,流到海里,就什么都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