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4章 灰龛(2/2)
老王从后视镜里瞥见儿子的眼睛——在粮仓投下的阴影里,那双眼睛泛着浑浊的灰黄色,瞳孔细得像针。
砖厂这边,怪事升级了。
新雇的工人老赵,干活时总嘟囔鞋里有沙子。脱了鞋倒,倒出来的却是几十粒鼠粪。接着是吃饭——喝汤时喝出一截鼠尾,蒸馒头掀开锅盖,馒头表面上用芝麻摆出了鼠形图案。工人们终于扛不住了,最后一个外地工结账走人时对老王说:“老板,这地方不干净,钱不要了我也得走。”
偌大的砖厂,只剩老王一人。
他成了困兽。白天,他提着铁锹巡视空荡荡的厂区,看秋风卷着枯草穿过锈蚀的机器,看褪了色的“安全生产”标语在窑壁上飘摇。夜晚,磨牙声已无处不在——从窑洞里、从料堆下、从工棚的地板下,咯吱咯吱,像是亿万只牙齿在同时啃咬着这座砖厂的根基。有几次他甚至真切地感到,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,而是从他自己的颅骨里响起的。
最可怕的是工具房。老王把所有被啃过的工具堆在那里,锁上门。但每天清晨,门锁完好,里头的工具却会被重新啃一遍——锹刃越啃越薄,镐头啃成了蜂窝状,最后连铁砧子上都布满了细密的齿痕。
第十天,他在工具房墙角发现了一撮毛——灰黑色的,细软,像是老鼠腹部的绒毛。但放在掌心仔细观察时,那些毛竟然在微微蠕动,像是活物。老王点火烧了,火焰蹿起时爆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,隐约夹杂着惨叫。
他决定挖开神龛原址的那片硬壳地。
铁锹挖下去第一下就崩了火星——那层黑褐色的硬壳竟比水泥还结实。老王换了镐头,抡圆了砸。镐尖砸进硬壳,咔嚓一声,不是土石碎裂的声音,而是某种空洞的回响。
他一点点撬开硬壳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窟窿。手电照进去的瞬间,老王差点扔了手电——那是一个巨大的、错综复杂的鼠洞系统,洞壁被磨得光滑如釉,手电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更骇人的是洞的规模,从撬开的缺口看下去,鼠洞层层叠叠,向下延伸的深度远远超出手电光的范围,仿佛整个砖厂地下都被掏空了。
而在这个巨大鼠洞系统的中央位置——也就是原来神龛的正下方——有一个相对宽敞的“房间”。房间中央,赫然堆着一座小山似的谷物:有陈年的玉米、麦粒、豆子,甚至还有早已不流通的粮票。谷物已经霉变板结,但在霉斑之间,隐约可见无数细小苍白的骨骼——幼鼠的骨骼。
这哪里是鼠洞,分明是一座地下粮仓,或者更准确说,是一座坟墓。
老王想起了老陈头说过的话。很多年前,砖厂还红火时,东墙角就有个小小的灰仙龛,看厂老师傅每月初一十五都会摆点吃食。灰仙是保粮仓的,供奉好了,厂里食堂的米面从来不生虫不霉变。后来破四旧,龛被砸过一次,但砸龛的工人没多久就掉进砖窑烧死了。再后来老师傅偷偷用青砖重修了个更小的,一直供到砖厂倒闭。
所以这不是简单的捣乱。这是毁家灭巢的仇。
老王瘫坐在洞边,直到夕阳西斜。他想起自己下岗那天,厂长拍着他肩膀说:“老王啊,厂子不行了,但人得活着。”他想起签承包合同时,自己怎么一笔一画写下名字,想着要靠这砖厂供儿子上大学。想起第一窑砖点火时,腾起的火焰照亮了半个河套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了。
他摇摇晃晃站起来,回工棚拿了最后半瓶白酒,又回到洞口。酒灌下去,辣得他直流泪。借着酒劲,他把汽油浇在洞口,划了根火柴。
火焰轰地窜起来,顺着鼠洞往里烧。老王听见地底下传来潮水般的尖叫声,成千上万,凄厉刺耳。火焰在地洞里翻滚,热浪从洞口喷出,把他掀了个跟头。他趴在地上,看着火焰从不同的鼠洞口喷出来,像是大地在吐火。
烧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,洞口还在冒青烟。老王趴到边上往下看,洞壁被熏得漆黑,那股浓郁的腐鼠味被焦糊味取代。地下隐约传来崩塌声,估计是鼠洞结构被烧塌了。
他以为结束了。
回到家,媳妇哭诉说小海昨晚发高烧,说明话,天亮才睡着。老王去看儿子,孩子蜷在床上,脸色蜡黄,但呼吸平稳。他松了口气,心想也许真是心理作用,等砖厂重新开工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他在家待了三天,小海渐渐恢复正常,能吃能睡,只是话少了。第四天,镇上通知砖厂可以全面复工,还有笔小额贷款能批下来。老王觉得天亮了。
回砖厂那天是个阴天。他骑着摩托,盘算着要雇哪些人,先修哪台机器。拐进河套,远远看见砖厂烟囱的轮廓时,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太静了。
往常总有鸟雀在厂区荒草里扑腾,今天一只没有。连风声都停了,天地间只剩下摩托车的引擎声,单调得可怕。
厂门虚掩着。老王推开锈铁门,吱呀声在寂静中传出老远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从厂门到砖窑,从料场到工棚,每一条路、每一块空地上,都铺满了灰黑色的鼠粪。不是一堆两堆,而是均匀的、厚厚的一层,像是下了一场粪雨。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东墙角。
神龛原址——那个他烧毁鼠洞的洞口旁——鼠粪堆成了一座小坟丘。尺把高,坟头尖尖的,坟前还插着三根枯草茎,像是三炷香。
风就在这时刮起来了,卷起地上的鼠粪,打在他脸上。老王抹了把脸,手心里除了粪粒,还有几根灰黑色的细毛。
他慢慢蹲下来,铁锹从肩头滑落,哐当一声砸在粪堆里。鼠粪小坟丘静立在他面前,尖顶指着灰蒙蒙的天空。老王盯着它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,才终于看清——坟丘表面的粪粒不是随意堆砌的,而是排成了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图案。那是无数只老鼠的轮廓,首尾相接,绕着坟丘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最底下那层,粪粒组成了歪歪扭扭的字。老王辨认了很久,终于拼出来:
**粮仓满了**
**该借人了**
他想起儿子发烧那晚的梦话,想起老陈头说的“灰仙收人”,想起小孙手里那块霉斑呈鼠形的窝头。原来这一切不是报复,而是……征用。
鼠群需要新的粮仓。而人的身体,皮肉、骨骼、内脏,何尝不是一种粮食?
老王缓缓伸出手,指尖触到坟丘冰冷的表面。鼠粪的颗粒感传来,像是亿万颗微小的牙齿在轻轻啃咬他的皮肤。他没有缩回手,而是就那样蹲着,蹲在死寂的砖厂中央,蹲在这座由鼠粪堆成的小坟前,等待着黑夜降临,等待着地底深处再次响起那似哭似笑的磨牙声。
西边最后一点天光被吞没时,他听见了第一声咯吱——不是从地底,而是从他自己的关节里发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