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0章 替身柳(2/2)
石头想跑,脚却像钉在雪地里。
稻草人开始动了。
不是活人那种流畅的动作,而是一顿一顿的,每个关节都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干涩声响。它先抬起右手——那根槐树枝——缓慢地、僵硬地,开始解胸前的绳结。麻绳一圈圈松开,最后“啪”一声落在地上,溅起一小蓬雪沫。
稻草人从树杈上滑下来,站在雪地里。
它站得很直,比活着时任何人站得都直。然后,它开始朝石头走过来。
步伐依旧僵硬,但速度不慢。两条塞满谷草的腿交替迈出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——脚印里没有雪,是黑色的,像烧焦的痕迹。它越走越近,石头能看清棉袄上每一道布纹,能闻到那股混合了霉味、谷草味和湿土味的复杂气息。
稻草人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石头想闭眼,但眼皮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稻草人抬起双手——两根槐树枝——朝他的脖子伸过来。树枝表面粗糙的树皮在移动中开裂,露出
冰凉的“手指”扣住了他的脖子。
触感真实得可怕——粗糙,坚硬,带着树木特有的微刺感,一点点收紧。石头呼吸困难,他想挣扎,但全身动弹不得。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破风箱。
稻草人那张墨汁画的嘴,开始说话了。
声音不是从“嘴”里发出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混杂着风声、柳枝摩擦声、干谷壳相互挤压的窸窣声,还有某种类似老旧门轴转动的吱呀声。这些声音扭在一起,形成一种非人的、刮擦耳膜的语调:
“玩……够……了……吧……”
每个字都像用生锈的锯子在木头上拉过。
“该……换……你……站……着……了……”
话音刚落,扣在脖子上的“手”猛地收紧。
石头感到一阵剧痛——不是被掐的痛,而是一种剥离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身体里被硬生生扯出去。他眼前发黑,最后的视野里,是稻草人那张越贴越近的脸。墨汁画的眼睛里,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扭曲的,惊恐的,正在消散的倒影。
“啊——!”
石头从炕上弹坐起来。
冷汗把内衣完全浸透,冰凉地贴在身上。他喉咙火辣辣地疼,像真的被掐过。他大口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。
窗外天还没亮,雪已经停了,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得雪地一片惨白。屋里一切如常——爹娘还在隔壁熟睡,呼噜声均匀地响着。炕席、叠好的被子、墙上的年画,都是熟悉的模样。
但石头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他慢慢抬手摸了摸脖子。皮肤上没有任何痕迹,但那种被粗糙树皮勒紧的触感还在,清晰得可怕。他试着发出声音,只能挤出一点气音,嗓子哑了。
他不敢再躺下,抱着膝盖缩在炕角,眼睛死死盯着窗户。塑料布上的破洞透进一点月光,在地上投出一个小小的亮斑。亮斑随着时间慢慢移动,像只缓慢爬行的甲虫。
后半夜,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,直到天色渐亮,村里第一声鸡啼撕破了寂静。
##结局:替换与永恒的站立
清晨,石头娘像往常一样早起生火做饭。
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,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冒泡。她淘了米下锅,又去院里抱柴火。雪停了,但天还阴着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响。她看见石头那屋门还关着,心想这孩子昨天就没精神,今儿怕是睡懒觉了。
“石头!起来吃饭了!”她朝屋里喊了一声。
没回应。
“石头?”她又喊,声音大了些。
还是没动静。
石头爹从屋里出来,披着棉袄:“咋了?”
“叫不醒石头,”他娘擦擦手,“你去看看,别是昨儿冻着了。”
石头爹推开儿子那屋的门。
炕上被子掀开一半,人不在。枕头歪在一边,炕席上有一小片湿痕,像是汗浸的。
“石头?”他爹在屋里转了一圈,又掀开柜子看了看——孩子有时会躲柜子里闹着玩。没有。
“兴许出去玩了,”他爹说,“这么大孩子了。”
“这么早,上哪儿玩去?”他娘不放心,“你去场院看看,昨天他背豆秸回来就不对劲。”
石头爹叼着旱烟袋出了门。雪后的村子很安静,各户屋顶冒着炊烟,空气冷冽清新。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晒谷场,场上一片白,只有几个零星的脚印——大概是早起拾粪的人留下的。
他朝西头瞥了一眼。
柳树下好像站着个人。
离得远,又是逆光,看不清是谁。个子不高,直挺挺地站着,面朝柳树,一动不动。
“石头?”石头爹喊了一声,朝那边走去。
那人没反应。
走近些,石头爹看清了——确实是个人形,穿着棉袄棉裤,背对着他,站在柳树跟前。但那站姿太奇怪了,太直了,直得不自然,像根木桩子杵在那儿。
“石头,你搁这儿干啥呢?”石头爹加快了脚步。
还是没回应。
十步,五步,三步……
石头爹终于走到了那人身后。他伸手拍向那人的肩膀:“跟你说话呢,聋了——”
手碰到肩膀的瞬间,他僵住了。
触感不对。
不是棉袄该有的柔软和蓬松,而是僵硬的、板结的,像摸到了一块冻硬的土坯。而且,太冷了——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,不是冬天的冷,是更深层的、从内往外渗的冷。
“石……头?”他声音开始发抖。
他绕到前面。
是他儿子。千真万确,是石头那张脸,那双眼睛,那个鼻子。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睁着,瞳孔却一动不动,直直地看向前方——看向柳树树干。脸色白得吓人,不是雪白,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灰白,像蒙了一层霜。
“石头!”石头爹抓住儿子的肩膀用力摇晃。
身体硬得像木头,随着摇晃轻微摆动,但关节僵硬,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。石头的手垂在身体两侧,手指微微弯曲,保持着一种固定的弧度。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——柳树皮的那种泥。
石头爹的呼吸急促起来,他捧起儿子的脸,触手冰凉。他拍打石头的脸颊,没反应。他扒开眼皮,瞳孔对光毫无收缩。他把耳朵贴到儿子胸口——没有心跳,没有呼吸。
只有一片死寂。
“来人啊——!”石头爹的嘶吼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最先跑来的是几个早起拾粪的村民。他们看到柳树下的一幕,都愣住了。
石头直挺挺地站着,保持着一种极其僵直的姿势:双脚并拢,手臂紧贴裤缝,脖子微微前倾,下巴内收。那姿势……熟悉得让人心头发毛。
有人小声说:“这、这咋跟那稻草人站的一样……”
这句话像冷水泼进油锅,人群骚动起来。大家这才注意到,柳树上——原本绑着稻草人的地方——空了。绳圈还在,但里面是空的。而柳树下,散落着一堆东西: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,一条灰裤子,几捆散开的谷草,还有那顶破毡帽。衣物堆在地上,保持着勉强的人形,但里面的谷草已经漏出来大半,像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。
“稻草人……下来了……”二蛋爹喃喃道。
“那石头上去了。”老孙头不知何时也来了,他蹲在人群外围,浑浊的眼睛盯着柳树和站着的孩子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深深的、沉入骨髓的疲惫。
石头娘是最后赶来的。她拨开人群,看到儿子的瞬间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,扑过去抱住石头。但刚抱住,她就松开了手——太硬了,太冷了,那不是活人的身体。她瘫坐在雪地里,张着嘴,却哭不出声,只有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。
村里最有威望的老村长也来了。他颤巍巍地走近,仔细看了看石头的状态,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稻草人衣物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去找块布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把孩子……盖起来。别碰他。”
“不送卫生所吗?”有人问。
老村长缓缓摇头:“送哪儿都没用了。这已经不是……不是病了。”
几个女人拿来一床旧被单,小心地盖在石头身上。被单一蒙上,那僵直的轮廓就更明显了,确实和之前稻草人的站姿一模一样。只是现在,稻草人换成了真的孩子。
人群静默地站着,没人敢上前,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办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花落在被单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老孙头站起身,走到柳树下,捡起那顶破毡帽。他盯着帽子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看向柳树——看向那些低垂的、在风雪中轻轻摆动的柳枝。
“柳树招阴,”他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,“稻草人沾了人气,再让柳枝扫着……就活了。活了,就得找个替身。”
“那、那现在咋办?”石头爹声音嘶哑,“我儿子……还能回来吗?”
老孙头没回答。他把破毡帽重新放回那堆衣物上,拍了拍手上的雪,转身走了。背影佝偻,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那天,没人敢动石头。
他被那床被单盖着,在柳树下站了一整天。村里人远远绕开晒谷场,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。只有石头娘不肯走,被人硬架回了家,她在家里哭晕过去三次,醒来还是往场院跑。
傍晚,老村长召集了几个老人商量。最后决定:不能让孩子一直那么站着,得埋了。
但怎么埋?谁去动他?
最后是石头爹和两个胆大的后生,用门板做了个简易担架,打算把石头抬下来。可当他们掀开被单,试图移动石头时,发现根本搬不动——不是重,而是石头那双脚,仿佛长进了地里,和冻硬的土地连成了一体。两人用铁锹小心地挖开脚边的冻土,挖了半尺深,看见石头的脚踝以下已经变成了灰褐色,皮肤纹理粗糙,像树皮。
没人敢再挖了。
最终,他们用木头和旧帆布在柳树边搭了个简易棚子,勉强能挡雪。石头就那样站在棚子下,面朝柳树,一动不动。被单重新盖回去,在暮色里,那轮廓就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茧。
夜里,村里没人睡得着。
几乎每家每户都亮着灯,大人把孩子搂在怀里,门窗紧闭。风声穿过晒谷场,穿过柳树枝条,发出那种持续的、呜咽般的“沙沙”声。偶尔夹杂着几声夜枭的啼叫,凄厉得像哭。
第二天,晒谷场彻底荒了。
没人再去那里晒粮食,孩子们被严厉禁止靠近。柳树和树下的那个棚子,成了小北沟心照不宣的禁忌。只有石头爹娘每天会去,站在远处看一会儿,不敢靠近,也不敢久留。石头娘的眼睛渐渐没了神采,看人时直勾勾的,像两口枯井。
冬天越来越深,雪一场接一场。
棚子被雪压塌了一半,但里面那个站立的轮廓还在。被单被风吹走了一角,露出石头的一只手——那手已经彻底变成了灰褐色,皮肤干裂,指关节突出,像老树的枝杈。
开春后,雪化了。
人们惊讶地发现,柳树抽出的新枝条格外茂盛,绿得发黑。而那些枝条的生长方向很奇怪——不是自然下垂,而是全都微微朝棚子的方向倾斜,像许多只伸出的手臂,要拥抱、或要抓住什么。
石头还站在那里。
经过一冬的风雪,他的衣服已经破烂,露出的皮肤完全变成了树皮般的质地。脸上覆着一层青苔,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陷的黑洞。他的双脚已经完全融入土地,脚踝处甚至长出了一圈细小的根须,扎进泥土里。
他成了柳树的一部分。
而原来稻草人的那堆衣物,在春日的雨水里彻底腐烂了,棉袄化成了黑泥,谷草散成了碎屑,只有那截红布条还顽强地保持着原状,系在柳树的一根低枝上,在风里轻轻飘。
偶尔有外村人路过,会好奇地问:“那棚子底下站着的是啥?”
小北沟的人会沉默地摇头,快步走开。
没人能解释发生了什么,也没人敢去探究。只知道从那以后,晒谷场再也没响起过孩子的欢笑,只有那棵歪脖子老柳树,在四季的风里沙沙作响,树下永远多了一个守望者。
而村里的老人会在教训调皮孩子时,压低声音说:
“别瞎跑,别碰不该碰的东西。柳树底下……已经站了一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