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6章 井底娘(1/2)
靠山屯拢共三十七户人家,村西头那口老井的年岁,比全屯子人加起来还长。井台是青石板垒的,让几辈人的鞋底磨得溜光水滑,唯独井口石槽上那些符咒纹路,模糊得只剩些深浅沟壑,像老人脸上的褶子,藏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。
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在念叨什么。树荫正好罩住井口半边,大热天走过去,总能觉着一股子阴凉气从脚底板往上蹿。
玉芬嫁进屯子那天是腊月十八,北风刮得人脸生疼。唢呐声从屯子东头响到西头,新娘子跨火盆时,几个裹着蓝头巾的老太太挤在人群里嘀咕:“这孩子虎口带朱砂痣,命硬哩。”拜完天地,王有德他娘拉着玉芬的手,眼睛却瞟着西边:“头三日,甭往老井那边去,记住了?”玉芬嘴上应着,心里却纳罕——二十一世纪都快到了,咋还兴这套?
夜里闹洞房的人散了,玉芬蹲灶坑前添柴,听见窗外两个村妇压着嗓子说话:
“瞧见没?新媳妇左手那颗痣,红得瘆人……”
“老话说‘朱砂照井,冤魂要醒’,可别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就让一阵风刮散了。玉芬扒着窗缝往外瞅,只见老槐树底下影影绰绰,好像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在转悠,再一眨眼,又没了。
***
王有德是个实在人,在镇农机站上班,十天半月回趟家。玉芬性子倔,婆家那些规矩她面上顺着,心里憋着股劲。回门那天晌午,她故意挎着洗衣盆往井台走,孙三爷正蹲那儿抽旱烟。
老爷子八十五了,独眼,另一只眼眶瘪着,看人时那只好眼珠子亮得吓人。
“新媳妇洗衣裳?”烟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“屯东头小河沟水清亮。”
“井水近便。”玉芬说着就要放桶。
孙三爷那只独眼盯着她虎口看,半晌才说:“井通阴阳路,卯时不开桶。这是老话。”说完佝偻着背走了,蓝布衫下摆扫着地上的土,一步三晃。
第三日天黑得早,玉芬躺炕上翻来覆去。窗外月亮毛茸茸的,像长了霉。她忽然坐起身——真邪门了,凭啥一口井就能定规矩?轻手轻脚下炕,挎上木盆就出了门。
老井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。井沿果然结了一层薄霜,这才刚入秋啊。玉芬心里打鼓,可倔劲上来了,非要看个究竟。她趴在井口往下瞧——
水里月亮晃晃悠悠的,可月亮旁边,分明有个人影在梳头。长发乌黑,梳子一下,一下,慢得让人心慌。玉芬瞪大眼,那影子忽然转过脸来,嘴角淌下黑乎乎的水,冲她笑了。
“哐当!”木盆翻了,湿衣裳撒了一地。玉芬连滚带爬往回跑,跑出十几步,鬼使神差回头看了眼井口。月光下,井底慢慢浮起一层白花花的东西,像是……生米粒。
***
第二天王有德回来了,见玉芬在灶台前抓生米往嘴里塞,就着井水咕咚咕咚往下咽。
“你干啥呢?”王有德去夺碗。
玉芬猛地抬头,眼睛直勾勾的:“饿。”声音又细又飘,不像她平日脆生生的辽西腔,倒像旧戏文里的调子。王有德汗毛都竖起来了——这腔调他小时候听太奶奶哼过,太奶奶是光绪年生人。
更邪乎的在后面。下午玉芬缝扣子,针脚走得又密又匀,可那针法王有德从没见过。邻院二婶来串门,盯着看了半晌,脸唰地白了:“这是民国时候奉天城小姐们兴的‘珊瑚扣’……你咋会的?”
玉芬不吭声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,右手捻着针,左手虎口上那颗朱砂痣红得发亮。
王有德他妈慌了神,窗棂上挂了生锈的剪刀,炕席底下压了驴蹄甲,可玉芬该吃生米还吃生米,夜里常坐起来,对着窗户哼小曲,调子荒腔走板的,细听像是《苏武牧羊》,又不太像。
屯子里开始出怪事。先是老张家孩子半夜哭闹,说井台有个姨姨招手;接着村道上隔三差五捡到老式布扣子,蓝底子,磨得发白。有人壮着胆子白天测井深,绳子放七丈到底,夜里扔块石头,数到第十下才听见回响——井自个儿变深了。
孙三爷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敲开了王家的门。老爷子独眼里全是血丝,说话前先冲西边拜了三拜。
“你媳妇撞上的是陈秀兰,”他嗓子哑得像破风箱,“民国二十四年,也是腊月,她穿着订婚的蓝布衫,揣着银簪子投了井。”
王有德他娘“啊呀”一声,想起来了:“是不是那个从奉天来的女先生?都说跟个军官私奔,让人甩了……”
“私奔是真,被负也是真。”孙三爷摸出烟袋,手抖得装不上烟丝,“那年我十五,亲眼看见的。井神跟她定了契约,每逢甲子年要个‘暖身替魂’,今年……正好六十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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