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换粮声(1/2)
白露一过,靠山屯的苞米就全掰完了。黄澄澄的棒子堆在晒谷场,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粮香,晒得人骨头缝都暖和。屯子中央的老粮仓像个圆滚滚的土馒头,夯土墙上爬满干枯的拉拉秧,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——还是建国前老地主留下的,如今狮子脸上的纹路都被苞米叶子磨平了,却依旧瞪着圆眼,守着屯子的命根子。
守粮的老孙头,是屯子里的老户,今年六十出头,背有点驼,脸膛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酱红色,下巴上的山羊胡沾着烟油子,一说话就跟着抖。他无儿无女,老伴走得早,秋收后就搬去粮仓旁的小耳房住,白天晒粮翻垛,晚上抱着铜烟锅巡仓,日子过得比晒谷场的石头还瓷实。
粮仓分里外两间,外间堆着刚入仓的黄豆和高粱,里间是宝贝苞米,用麻袋装得满满当当,垒到快顶房梁。老孙头每晚都要数一遍麻袋,用粉笔在墙上画“正”字,这是他当守粮人十年的老规矩。“粮食是屯子的底气,一粒都不能少。”他常跟来帮忙的后生说,说这话时,烟锅在鞋底上磕得“啪啪”响。
入仓的头半个月,一切都顺顺当当。秋夜凉得快,后半夜能听见窗棂上结霜的“沙沙”声,远处柴火垛旁有野狗远吠,声音传得老远,又被屯子的寂静吞回去。老孙头睡得沉,唯一的毛病是起夜勤,每次都要提着手电筒绕粮仓转一圈,光柱扫过麻袋堆,照得粮粒反光,心里才踏实。
反常是从十月十五那天开始的。
那天夜里月亮特别亮,银晃晃的光透过耳房的窗纸,把地上照出一片白。老孙头起夜时,刚穿好棉袄,就听见粮仓里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响动。像是有人用手翻动麻袋,又夹杂着玉米棒子碰撞的“哗啦”声。他心里一紧,提着手电就往粮仓走,脚踩在结霜的土路上,“咯吱”一声,格外清楚。
粮仓门是木头的,夜里用粗铁链锁着,链头挂着大铁锁,此刻锁得好好的,没有撬动的痕迹。老孙头趴在门缝上往里听,那声音又没了,只有粮堆里老鼠跑过的“细碎”声。“老糊涂了,连耗子动静都分不清。”他骂了自己一句,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,转身回了耳房。可躺下后,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那响动不像老鼠——耗子哪能弄出那么大的动静,倒像是人搬东西的力道。
第二天一早,老孙头第一件事就是开仓查粮。麻袋都码得整整齐齐,他数了三遍“正”字,一粒粮食都没少。里间的苞米还是干干爽爽的,抓一把在手里,硌得手心发疼。他蹲在粮堆前,盯着麻袋口看了半天,除了自己昨天系的绳结,啥异常都没有。“真是老眼昏花了。”他叼着烟锅,自嘲地笑了笑,把这事抛到了脑后。
可没过两天,那声音又出现了。
这回是后半夜,老孙头没睡死,听得格外清楚。先是麻袋被拖动的“咕噜”声,接着是“哗啦”一声,像是一捧玉米从袋口洒了出来。他猛地坐起来,抄起枕边的洋镐——那是他用来防身的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粮仓门口。铁链依旧锁着,他用力推了推仓门,木头门纹丝不动。“谁在里头?出来!”他朝着门缝喊,声音在秋夜里有些发颤。
里面的响动突然停了。过了几秒,又传来“窸窣”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往麻袋里塞东西。老孙头急了,转身想去叫屯子东头的治保主任,刚走两步,就听见身后“哐当”一声,像是铁东西掉在了地上。他回头用手电一照,光柱里啥都没有,只有粮仓的影子拉得老长,像个蹲在地上的怪物。
这一夜,老孙头没敢回屋,就坐在粮仓门口的石狮子上,抱着洋镐守到天亮。天蒙蒙亮时,屯子里开始有了动静,赶早喂猪的王婆子路过,看见他冻得缩成一团,打趣道:“老孙头,你这是守着金元宝呢?”老孙头没心思跟她唠嗑,赶紧开锁查粮。
粮堆还是老样子,数来数去,粮食一粒没少。可他在里间的粮堆旁,发现了一枚掉在地上的玉米棒子,上面沾着点湿漉漉的黑泥——这东西在干燥的粮仓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老孙头捡起玉米,捏了捏泥点,冰凉刺骨,像是刚从河里捞出来的。他心里犯嘀咕,粮仓地势高,离屯子外的小河还有二里地,哪来的河泥?
这事他没跟旁人说,怕被笑话老糊涂。可接下来的几天,“换粮声”夜夜都来,一次比一次清晰。有时是麻袋拖动的声音,有时是玉米滚落的响动,最吓人的一次,他甚至听见了孩童似的“咿呀”声,混在粮食翻动声里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异常终于被旁人察觉了。打更的老周头,半夜路过粮仓时,看见里面有黑影晃动,还以为是老孙头在查粮,喊了一声没人应,用梆子敲了敲仓门,黑影瞬间就没了。第二天跟老孙头一说,两人都觉得不对劲——老孙头那晚明明在耳房里,根本没进仓。
屯子里开始有了闲话。有人说粮仓闹鬼,是早年饿死的讨饭鬼来偷粮;也有人说,是老地主的魂回来了,舍不得他的家产。老孙头听着这些话,心里更急了,他知道再这样下去,不仅粮食保不住,屯子里的人心都要散了。
他决定设个伏。
那天下午,老孙头故意在晒谷场跟后生们嘚瑟,说自己老了,熬不动夜了,今晚要早点睡。夜里,他没回耳房,而是躲在了粮仓外的柴火垛里。柴火垛堆得老高,里面藏个人绰绰有余,还能清楚地看见粮仓门口的动静。他怀里揣着洋镐,手里攥着麻绳,烟锅都忘了点,眼睛死死盯着粮仓的门。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屯子彻底静了。野狗的叫声远了,只有风吹过苞米楼子的“哗哗”声。老孙头蹲在柴火垛里,腿都麻了,眼皮开始打架。就在这时,粮仓的门“吱呀”一声,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老孙头一下子精神了,屏住呼吸往外看。月光下,一个黑影从粮仓里钻了出来,身材瘦小,佝偻着背,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,脚步很轻,几乎听不到声音。黑影刚走到粮仓门口,像是察觉到什么,突然停住了脚步,往柴火垛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老孙头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,赶紧把头缩回去。
等他再探出头时,黑影已经抱着麻袋,往屯子外的小河方向跑了。“抓贼!”老孙头大喊一声,从柴火垛里跳出来,提着洋镐就追。黑影跑得挺快,别看身材瘦小,步子却很稳,在结霜的土路上,一点都不打滑。
老孙头追了没多远,就觉得不对劲。明明是熟悉的路,今晚却变得陌生起来。夜雾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白茫茫的一片,能见度不足两米。黑影在雾里忽隐忽现,眼看就要追上,黑影突然拐进一片苞米地,不见了踪影。老孙头跟着冲进去,苞米叶子刮得脸生疼,脚下的路越来越软,像是踩在烂泥里。
他跑了一阵,才发现自己迷路了。周围全是高高的苞米秆,月光被雾挡住了,连方向都辨不清。野狗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像是在围着他转。老孙头喘着粗气,靠在一棵苞米秆上,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——这地方,根本不是屯子外的苞米地,倒像是河边的滩涂。
他不敢再乱走,就在原地等到天亮。雾散的时候,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在小河边,脚下全是湿漉漉的河泥,洋镐还攥在手里,上面沾着几根水草。他往屯子的方向走,越想越后怕,那黑影跑得太诡异了,像是根本不受雾的影响。
回到粮仓时,屯子里的人已经围了一圈。治保主任正急得团团转,看见老孙头回来,赶紧迎上去:“老孙头,你去哪儿了?粮仓出事了!”
老孙头心里一沉,跟着众人进了粮仓。眼前的景象,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。里间的苞米麻袋,有十几个都被打开了,里面的玉米不翼而飞,取而代之的是湿漉漉的河泥,散发着腥气。更吓人的是,每个空麻袋的袋口,都系着一把小巧的银锁,银锁发黑,上面刻着模糊的“水生”二字。
“这是……河童子的银锁啊。”人群里,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是屯子里最老的张老太,她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走到麻袋前,看着银锁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,“三十年前,屯子发大水,冲走了五个孩子,其中就有个叫水生的,他娘给他打的就是这种银锁。”
老孙头愣住了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确实听老辈人说过这事。那年夏天,连下了半个月的雨,小河涨水,漫过了河坝,把屯子南头的几户人家都淹了。五个孩子在河边摸鱼,被洪水卷走,尸体都没找到。后来屯子里的人在河边烧了纸,还摆了供品,说是怕孩子的魂留在河里,变成“河童子”,出来缠人。
“河童子索粮啊。”张老太叹了口气,“这是孩子们饿了,来跟咱们要口吃的。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炸开了锅。有人说要赶紧给河童子烧纸,有人说要请跳大神的来做法,还有人说,应该把粮仓挪个地方,离河边远点。老孙头没说话,他捡起一把银锁,放在手里掂量着。银锁很轻,边缘磨得很光滑,不像是新做的,倒像是戴了很多年的老物件。可三十年前的银锁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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