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林夜狐钱(1/2)
一九八三年的冬,东北林区的雪下得邪乎。进了腊月门,那场雪就没断过,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跟小刀子割似的疼。王老铁裹紧了身上的老棉袄,缩着脖子坐在马车前头的驭手座上,手里的鞭子甩得“啪”一声脆响,惊得拉车的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四蹄踩在积雪里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。
王老铁五十来岁,是林区里响当当的老车夫,跑这趟林道快十年了。早年他在林场当伐木工,后来腰受了伤,就攒钱买了辆马车,专拉些山货进城,或是接些林场工人往返的活计。这年月,林区里已经有少数解放牌卡车了,但遇上这样的暴雪天,轮子陷在雪窝子里动不了,还得靠他这马拉的爬犁——哦不,今儿个拉的是马车,因为要送一批林场的文件去山外的公社,怕爬犁颠坏了,特意套了胶皮轱辘,不过这会儿轱辘早被雪埋了半截,走起来格外费劲。
天早就黑透了,林子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马头上挂着的马灯用棉絮围了一圈,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两三米的地方,雪片落在灯面上,瞬间就化了,留下一圈圈水痕。风从林子深处钻出来,“呜呜”地嚎着,像是有无数东西在哭,光秃秃的树枝被风吹得乱晃,影子投在雪地上,活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。王老铁嘴里叼着个旱烟袋,烟锅早灭了,他却还是习惯性地咂摸着,心里盘算着路程。从西沟林场到公社,平时赶得快些三个钟头就到,今儿个这鬼天气,怕是得耗到后半夜。
“驾!”他又甩了一鞭,不过力道很轻,枣红马跟了他五年,通人性,这种时候不用催也知道使劲。马蹄踩在积雪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林夜里格外清晰。王老铁的耳朵很灵,常年在林子里跑,能听出风的方向,能辨出野兽的动静,可今儿个除了风声、马蹄声,就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,反倒让他心里有点发毛。
林区里的人都信山神爷,也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老辈人常说,冬夜的林子是“不干净”的,尤其是子夜时分,万籁俱寂,正是那些东西出来活动的时候。王老铁年轻时不信这些,直到有一年冬天,他亲眼看见同林场的一个小伙子,在雪夜里追一只傻狍子,最后却冻僵在林子里,死状蹊跷,脸上还带着笑,手里攥着一把没融化的雪,像是抓着什么宝贝。从那以后,他每次赶夜路,都会在驭手座底下放一小碟供品,是给山神爷的,有时是块干粮,有时是半盅白酒,图个心安。
雪越下越大,马灯的光越来越暗,王老铁伸手拢了拢灯芯,指尖冻得发僵,哈了口热气搓了搓。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路边的雪地里,好像蹲坐着一个人影。他心里一紧,猛地勒住马缰绳,枣红马“咴儿”地叫了一声,前蹄高高抬起,差点把车掀翻。
“谁在那儿?”王老铁的声音有些发颤,不是害怕,是冷的,也是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惊的。这荒郊野岭的,又是这么个鬼时辰,怎么会有人蹲在这儿?
那人慢慢站起身,身形很高,却显得有些僵硬,像是冻了很久。他穿着一身黑棉袄,棉袄看着很旧,边角都磨破了,头上戴一顶狗皮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下巴,冻得发紫,没有一点血色。他站在雪地里,雪花落在他的肩上、帽子上,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,既不拍雪,也不跺脚取暖,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像一截被冻硬的木头。
“搭个车。”那人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没有一点温度,还带着点沙哑,分不清是男是女。
王老铁松了口气,原来是搭车的。虽说这时候搭车有点奇怪,但林区里的人都讲究个互相帮衬,遇上难处了搭个脚是常有的事。他打量了那人一眼,问道:“你去哪儿?”
“老林子深处,五道沟。”
王老铁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五道沟?那地方可是林区里的禁地,山高林密,常年没人去,据说里面有熊瞎子,还有些不干净的传说。老辈人说,五道沟是狐仙的地盘,谁敢随便闯,准没好下场。他皱了皱眉:“五道沟?那地方没人家啊,你去那儿干啥?”
那人没回答,只是往前挪了一步,动作还是很僵硬,像是提线木偶。“给你加倍的车钱。”他说,语气还是那样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王老铁犹豫了。他跑了这么多年车,从来没拉过去五道沟的客。可这话到了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这年头挣钱不容易,加倍的车钱,够他给家里的老婆子和小孙子买两件新棉袄了。而且他转念一想,或许是这人家里有急事,比如亲戚在山里迷了路,或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落在那儿了。他叹了口气,往旁边挪了挪:“上来吧,坐稳了,路不好走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,弯腰上了马车。马车的车厢是敞着的,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,王老铁本来是想让他坐在驭手座旁边的,可那人径直走到了车厢后面,蜷缩在干草上,背对着他,依旧一言不发。
王老铁重新甩响鞭子,枣红马再次迈开步子。他偷偷从马灯的反光里看了一眼那人,还是那副僵硬的姿势,狗皮帽子依旧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他的后背,黑棉袄上落满了雪,像是结了一层霜。王老铁心里有点不舒服,这客人也太古怪了,一路上连句话都没有,身上还透着一股寒气,明明车厢里垫着干草,他却好像感觉不到暖和似的。
“大兄弟,这么晚了去五道沟,是有啥急事啊?”王老铁试着搭话,打破这尴尬的沉默。
没人回答,只有风雪“呼呼”地刮过耳边,还有马蹄踩雪的“咯吱”声。
“这雪下得邪乎,再大点儿,咱这车都得陷在这儿。”他又说,语气里带着点抱怨。
还是没人回应。那人像是没听见他的话,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那里。
王老铁讨了个没趣,也不再说话。他觉得这客人有点不对劲,不光是沉默,还有他身上的那股味儿——不是汗味,也不是雪水的味道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说不清的腥气,有点像狐狸身上的味道,但又更冲一些。他忽然想起老辈人说的,狐仙最会变人形,尤其是在冬夜的林子里,常化作路人搭车,要是不小心惹到了,就会被缠上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王老铁就赶紧甩了甩头,骂自己胡思乱想。都是封建迷信,哪来的狐仙?肯定是这天气太冷,自己冻糊涂了。他从怀里掏出旱烟袋,重新装上烟丝,擦了根火柴点燃,猛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,也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些。
可接下来发生的事,让他刚刚压下去的恐惧又冒了上来。枣红马不知怎么了,突然变得焦躁不安,不停地打响鼻,四蹄也有些乱,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。王老铁赶紧勒住缰绳,轻声安抚道:“老伙计,咋的了?别慌,有我呢。”
枣红马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话,依旧焦躁地刨着蹄子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地盯着车厢后面的方向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雪夜里格外明显。王老铁心里一沉,马是最通灵性的,能察觉到一些人察觉不到的东西,难道这客人真的有问题?
他慢慢转过头,看向车厢后面。那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雪落在他的身上,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可他好像完全没感觉。王老铁的心跳开始加速,他试探着喊了一声:“大兄弟,你没事儿吧?”
这次,那人终于有了反应。他慢慢转过头,帽檐依旧压得很低,王老铁还是没看清他的脸,只觉得一股寒气扑面而来,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“嗯”,然后又转了回去。
就是这一声“嗯”,让王老铁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人的声音,更像是某种动物的低吼,沙哑、沉闷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他突然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人的下巴,冻得发紫,没有一点血色,正常人在这么冷的天里,就算冻僵了,下巴也不会是那种颜色啊。
他不敢再想下去,赶紧回过头,用力甩了一鞭,对枣红马喊道:“驾!快点走!”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诡异的客人送到地方,然后赶紧离开这鬼地方,回到温暖的家里,抱着老婆子的脚取暖。
马车跑得更快了,枣红马像是也急于摆脱什么,四蹄翻飞,溅起的雪沫子打在车厢板上,“噼啪”作响。王老铁的手心全是汗,虽然天寒地冻,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热,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浸湿了。他不敢再从反光里看那人,也不敢再搭话,只是死死地攥着缰绳,眼睛盯着前方被马灯照亮的一小片雪地,心里默默祈祷着山神爷保佑。
风越来越大,像是要把马车掀翻似的。马灯的光更暗了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王老铁能感觉到,车厢后面的寒气越来越重,那股淡淡的腥气也越来越浓。他甚至能听到身边传来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,只见那人的黑棉袄袖子好像动了一下,露出一截手腕,也是紫黑色的,没有一点肉感,像是枯树枝。
“快到了。”那人突然开口,声音依旧低沉沙哑。
王老铁心里一紧,抬头往前看,果然,前面不远处就是五道沟的入口。那里的树木更加茂密,枝干交错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把天空都遮住了,雪光都透不进来,显得格外阴森。他勒住马缰绳,马车慢慢停了下来,停在五道沟入口的路边。
“到地方了。”王老铁的声音有些干涩,他不敢回头,只等着那人下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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