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黄皮账本(1/2)
1988年霜降刚过,陈树平背着铺盖卷,在长途汽车的颠簸里吐了三回,才总算到了石头村。车轱辘碾过村口那座用碎石垒的小桥时,司机探出头喊了一嗓子:“石头村到了!陈同志,往前走三百步,红砖墙带木牌的就是供销社!”
风里裹着山核桃的涩味和柴火的烟味,刮在脸上像细沙打。陈树平拢了拢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顺着司机指的方向走。路是土的,踩上去软乎乎的,偶尔能看见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见了生人也不躲,歪着脑袋瞅他。远处的长白山余脉卧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,山尖上已经落了点雪,白得扎眼。
三百步的路,他走了快十分钟。石头村供销社比他想象的更旧,红砖墙掉了大半皮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土坯,门楣上挂着块木牌,“石头村供销社”五个漆字褪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,边角还裂了道缝。门口摆着两个掉漆的铁皮桶,里面插着几束干得发硬的野菊,不知是哪个季节留下的。
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混杂着肥皂味、酱油味和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里光线昏暗,只有屋顶挂着的一盏十五瓦灯泡亮着,昏黄的光线下,货架上的货物都蒙着一层薄灰。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,听见动静抬起头,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,“你就是县里派来的小陈吧?我是老主任,姓王。”
陈树平赶紧点头,把介绍信递过去。王主任接过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,“年轻人,身子骨看着挺结实,就是细皮嫩肉的,怕是要遭点罪。”他说着站起身,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排抽屉,“左边这几个是放钱和票据的,右边这个,”他顿了顿,指了指柜台最下方一个锁着的抽屉,“别碰。”
陈树平愣了一下,“为啥啊王主任?这里面放的啥?”王主任的脸沉了沉,没正面回答,只是把一串钥匙放在柜台上,“夜里打烊后,柜台收拾干净就早点回后屋睡觉,别瞎逛悠,村里的路黑,也别跟村民打听太多旧事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,“我家在村东头,有事……实在没法子再喊我。”
这话听得陈树平心里犯嘀咕,但初来乍到,也不好多问。王主任又交代了几句进货的流程和村里常来买东西的人的习惯,比如村西头的李老太每次都要赊半斤盐,月底才结账;猎户张老三总在月初来打一斤散装白酒,顺带换几发猎枪子弹。交代完这些,王主任就背着个旧布包走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锁着的抽屉,眼神复杂。
店里就剩陈树平一个人。他绕着货架转了一圈,货物不算多,无非是肥皂、牙膏、火柴、盐酱油醋,还有一些印着“上海”字样的雪花膏,以及堆在角落的几匹粗布。货架最上层摆着几瓶罐头,标签都黄了,不知道放了多久。柜台是木质的,暗红色的漆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木纹,摸上去冰凉粗糙。
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锁着的抽屉上。抽屉不大,嵌在柜台最生了层绿锈,锁芯里积着灰。陈树平蹲在那里看了半天,心里的好奇像野草似的疯长——王主任那副讳莫如深的样子,到底是啥宝贝,还是啥见不得人的东西?
头三天过得还算平静。村里的人不多,来买东西的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,说话都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,慢声慢气的,买东西时也不咋咋呼呼,付了钱就走。陈树平试着和他们搭话,问村里的情况,可一提到供销社的旧事,或是那个锁着的抽屉,对方要么就转移话题,要么就摇摇头说“不知道”,眼神里还带着点异样的警惕。
第三天晚上,陈树平盘完账,把钱和票据都放进左边的抽屉锁好,正准备收拾柜台回后屋睡觉,目光又落在了那个铜锁上。王主任的话在耳边响着,可好奇心实在压不住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串,王主任给的那串钥匙里,有一把小小的铜钥匙,看着就像是开这个锁的。
“就看一眼,看完就锁上,没人知道。”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,蹲下身,把那把小铜钥匙插进锁芯。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抽屉里没什么特别的,只有一本厚厚的账本,躺在最里面,上面盖着一层薄灰。
陈树平把账本拿出来,放在柜台上。账本的封面是黄色的牛皮纸,已经磨得发亮,边角都卷了起来,像是被人翻看过无数次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深深的折痕。他翻开第一页,一股陈旧的纸味夹杂着淡淡的霉味飘了出来。
里面的字迹是用蓝黑色墨水写的,已经褪得有些模糊。奇怪的是,上面记的不是寻常的账目,没有日期,没有商品名称,只有一串串扭曲的符号,像是蚯蚓一样缠在一起,根本看不懂。陈树平翻了几页,都是这样的符号,直到翻到中间几页,他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
那几页上画着黄鼠狼,不是简单的素描,而是形态各异、神态诡谲的画。有的黄鼠狼像人一样直立着身子,穿着破烂的衣服,手里还拿着小小的锄头;有的则蹲在石头上,眼睛画得特别大,黑黢黢的,像是在盯着看画的人;最吓人的是一页上画着一群黄鼠狼,围成一个圈,中间跪着一个人,黄鼠狼们都抬着头,嘴里像是在念着什么。
陈树平看得心里发毛,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他赶紧把账本合起来,放回抽屉里,锁好铜锁。可不知怎么的,那些扭曲的符号和诡异的黄鼠狼画像,总在他脑子里打转,夜里睡觉的时候,总觉得窗外有东西在盯着他。
平静在第五天被打破了。那天晚上,陈树平盘完账,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,连一点灰尘都没有,然后才回后屋睡觉。后屋就在供销社后面,隔着一道门,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,一个掉漆的衣柜,还有一张小桌子。他躺下后翻来覆去半天,才迷迷糊糊睡着。
凌晨的时候,他被一阵奇怪的气味弄醒了。那气味像是油炸糕点的香味,又带着点淡淡的霉味,闻着让人有点恶心。他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,心想是不是自己饿糊涂了,产生了幻觉。可那气味越来越浓,像是从前面的营业区飘过来的。
陈树平披上衣服,轻轻推开连接营业区的门。营业区里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摸索着打开灯,昏黄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屋子。当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上时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柜台上摆着几包用旧油纸包着的糕点,油纸是深褐色的,上面印着模糊的红印,看不清是什么字。糕点的形状不规则,用油纸包着,鼓鼓囊囊的,那股奇怪的气味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。陈树平走过去,拿起一包,油纸摸上去粗糙又冰凉,里面的糕点硬邦邦的,像是放了很久。
他明明记得晚上把柜台擦得干干净净,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些糕点?难道是有人夜里进来过?他赶紧检查门窗,门是锁着的,窗户也关得好好的,插销都插着,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村里的人都睡得早,这个点不可能有人来买东西,更不可能把糕点放在这里就走。
陈树平心里有点发慌,他把那些糕点都装进一个纸袋子里,扔到了后院的垃圾桶里。回到柜台前,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,没发现别的异常,只是那个锁着的抽屉,不知怎么的,铜锁好像比之前松了一点。他没多想,以为是自己记错了,锁好门就回后屋了。
可第二天晚上,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。他收拾干净的柜台上,又凭空出现了几包一模一样的油纸糕点,还是那股奇怪的气味。这次陈树平没敢扔,他拿着糕点仔细看,发现油纸的角落里写着两个模糊的字,像是“蛤蟆”,又像是“炉果”,都是老式糕点的名字。他去问村里的李老太,李老太听了脸色一下子变了,“那是老早以前的糕点了,几十年都没人做了,你咋能见到?”
陈树平把事情说了一遍,李老太皱着眉,摇着头说:“你听王主任的话,别瞎动柜台里的东西,夜里早点睡。”说完就匆匆走了,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。陈树平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,他决定晚上守着,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搞鬼。
当天晚上,他没有回后屋睡觉,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眼睛盯着门口。灯光他没关,昏黄的光线照亮了营业区的每一个角落。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,吹得窗户“哐哐”响。
快到午夜的时候,陈树平觉得眼皮越来越沉,头也昏昏沉沉的,像是被人灌了迷魂汤。他使劲掐了自己一把,想让自己清醒过来,可没用,睡意像潮水一样涌来。他趴在柜台上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被一阵轻微的“沙沙”声弄醒了。他猛地抬起头,只见柜台上又摆着几包油纸糕点,和之前的一模一样。而营业区里空无一人,门窗依旧完好。他这才意识到,不是有人搞鬼,这事情比他想象的要诡异得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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