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冰下梳(1/2)
松花江流到靠山屯这一段,已经瘦成了细细一绺子,被两边的山紧紧夹着,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儿,默默窝在山坳里。屯子就建在江弯处,三十几户人家,房子都是老旧的木屋,屋顶压着厚厚的雪,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笔直笔直的,升到灰蒙蒙的天空里就散开了,好像被冻得没了力气。
冬天一到,江面就封得死死的。那冰不是透明的,是浑浊的白色,泛着青,底下能看见冻住的气泡,一串一串的,像被突然定住的叹息。冰层厚实,屯里人常在上面走,去对岸砍柴、串门子,但有个规矩:河中央那一片,任谁也不能去。那地方冰面看着跟别处没啥两样,可老一辈都说,那儿“不干净”。
传言是从啥时候开始的,没人说得清。屯里最老的老董头,今年八十七了,牙都没剩几颗,说话漏风,可提起这事,浑浊的眼睛里总有股子让人发冷的清醒。他说,打他爷爷那辈起,这规矩就有了。说是河中央冰层头发在冰里长得飞快,像水草,像蛛网,一层一层缠在冰层中间。要是谁惊动了她,借走你一缕头发,她就能顺着头发从冰里爬上来。
年轻人听了都笑,说这是老辈人编出来吓唬小孩的,怕他们冬天乱跑掉冰窟窿里。张强笑得最大声。
张强今年二十二,是屯里张木匠的独子,个子高,骨架大,一身使不完的劲儿。他打小在江边野惯了,夏天凫水摸鱼,冬天滑冰抽陀螺,哪都敢去。他不信邪,也不怕老辈子那些神神叨叨的规矩。他常跟几个年纪相仿的伙伴说:“啥梳头女?我还在冰底下见过龙王爷呢!净扯犊子。”
腊月里的天,嘎巴嘎巴冷。刚下过一场冒烟雪,江面上的雪被风吹得一道一道的,露出底下青幽幽的冰。快过年了,屯里人琢磨着弄点新鲜鱼。往年都是在江边凿几个浅窟窿,钓上来的多是些小柳根、小鲫瓜子,不过瘾。张强看着河中央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冰面,心里痒痒。
“那儿水深,肯定有大鱼,”张强搓着冻得通红的手,哈着白气对身边的两个伙伴说,“柱子,铁蛋,敢不敢跟我去河当间儿凿一炮?”
柱子是个憨厚的胖小子,有点犹豫:“强哥,我爷说那地方去不得……”
“你爷还说山里有老虎呢,你见过?”张强一撇嘴,“你看那冰,厚实着呢,拖拉机开上去都没事。再说,咱就凿个窟窿,能咋地?”
铁蛋胆子大些,也被大鱼勾得馋:“就是,弄条大鲤子,过年炖上,多美。咱小心点,凿开瞅瞅就撤。”
三人扛着冰镩子、铁锹,拎着水桶和捞网,踩着积雪“嘎吱嘎吱”往江心走。离河岸越远,风越大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。四周静得出奇,只有脚踩雪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老鸹叫,哑哑的,听着晦气。
刚到河中央那片被老辈人划了“禁区”的冰面边缘,身后传来急促的喊声:“强子!停脚!”
是老董头。他裹着件油光锃亮的旧羊皮袄,拄着根榆木棍子,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过来,脸冻得发紫,胡子茬上挂着白霜。
“董爷,您慢点。”张强停下,心里有点不耐烦,但还是等着老人走近。
老董头喘着粗气,一把抓住张强的胳膊,手指像铁钳:“不能往前走了!更不能在这儿凿冰!赶紧回去!”
“董爷,我们就想弄点鱼。”张强试着抽回胳膊。
“鱼哪儿没有?非得上这儿来?”老董头眼睛瞪得溜圆,压低声音,那漏风的声音里带着急切的恐惧,“这底下有东西!惊醒了它,要惹祸的!”
“有啥东西?冰层厚实着呢。”张强不以为然。
“冰厚,有些东西它不靠冰拦住……”老董头看向冰面,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冰的冷光,“听爷一句劝,回去吧。那女的……她在就能听见,就能看见……”
柱子听着有点发毛,往张强身后缩了缩。铁蛋也咽了口唾沫。
张强却笑了:“董爷,您说的跟真事儿似的。那您说她长啥样?穿啥衣服?用啥梳子?”
老董头被他问得一噎,张了张嘴,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松开手,喃喃道:“倔驴啊……跟你太爷一个脾气……罢了,罢了,该来的躲不过……”他不再看张强,转身慢慢往回走,背影佝偻,像一下子又老了十岁。
“强哥,要不……”柱子小声说。
“要不啥?都到这儿了。”张强打断他,心里那点逆反劲被老董头的话彻底勾了起来,“我倒要看看,底下到底有啥猫腻。开工!”
他选了个看起来冰层最厚实的地方,抡起冰镩子,“铛”一声砸下去。冰碴子四溅。柱子也拿起冰镩子在旁边凿,铁蛋用铁锹清理碎冰。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传得很远,又被寒风撕碎。
凿了约莫半尺深,冰层还是那种浑浊的白色,没什么异常。张强劲头更足了,嘴里骂骂咧咧:“看吧,毛都没有!就是老封建迷信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手下猛地一震。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不是冰镩子凿冰的声音,更像是冰层内部自己裂开的细微声响。张强停下动作,低头看去。
只见刚刚凿出的冰坑底部,一道细细的裂缝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,不是寻常冰裂的直线或折线,而是弯弯曲曲,像……像一根头发丝。
没等他细看,那裂缝里,忽然渗出了一丝光。
不是冰反射天光的白,也不是水该有的暗。那是一种幽幽的、冷冷的绿光,像夏天坟地里的磷火,又比磷火更粘稠,更沉静。绿光顺着裂缝慢慢晕染开,把他们凿出的冰坑底部映得一片惨绿。
柱子“妈呀”一声扔了冰镩子,往后跌坐在冰上。铁蛋也僵住了,手里的铁锹“哐当”掉在冰面。
张强心里也猛地一抽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比这腊月天的风还冷。但他那股倔劲上来了,硬是没退,反而咬着牙,又往前凑了凑,想看清那绿光是咋回事。
他俯下身,脸几乎贴到了冰面上,眼睛对准那道发丝般的裂缝,往里看去。
冰层
那绿光是从深处透上来的。借着光,他看见冰层内部……布满了东西。
是头发。
黑色的,长长的头发,丝丝缕缕,千缠百绕,像巨大的水母的触手,又像疯狂生长的黑色水草,密密麻麻地嵌在冰里。它们不是静止的,而是在极其缓慢地……蠕动?飘荡?冰明明是固体,那些头发却像是活在另一个维度的活物,在冰的牢笼里无声地舒展、蔓延。
顺着头发最密集的方向,他的目光往下,再往下……
绿光的源头,在冰层深处,约莫一丈以下的地方。
那里,隐约有一个白色的影子。
张强屏住呼吸,瞳孔缩紧。
那是一个女人。
穿着白色的、样式很旧的斜襟棉袄,侧身坐着,低着头。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,正一下,一下,慢慢地梳着头。她的头发长得不可思议,从她坐的地方弥漫开来,充斥了上下左右所有的冰层空间。
冰层阻碍了视线,看不清她的脸。只能看见她梳头的动作,缓慢,僵硬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专注。每梳一下,那些嵌在冰里的头发,似乎就微微飘动一下,长得更密一些。
张强看得浑身血液都好像冻住了。他想挪开眼睛,脖子却像被冻僵了一样动弹不得。他想喊,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耳朵里,开始响起一种细微的、连绵不绝的声音,像是无数根头发丝在冰里摩擦生长,又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哼着一支没有调子的歌。
那梳头的女人,忽然停下了动作。
她极其缓慢地,一点一点地,抬起了头。
隔着厚厚的、布满头发的冰层,隔着那惨绿的幽光,张强感觉到,一道视线,冰冷、粘腻,像湿透的头发缠上来,牢牢锁住了他。
“砰!”一声闷响。
是铁蛋吓得把手里的水桶砸在了冰上。这声音惊醒了张强。他猛地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在冰上,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跑!快跑!”他嘶哑着喉咙喊了一声,连滚爬爬地站起来,也顾不上工具了,踉踉跄跄就往岸边冲。柱子和铁蛋早已魂飞魄散,跑得比他还快。
三个人一路没命地狂奔,直到冲上岸边,踩到坚实的土地,才扑倒在地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,脸色惨白如纸,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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