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柳仙索梁（2/2）

真正的恐惧，是从他们四岁的儿子铁蛋开始的。铁蛋原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，自从住进这新房，渐渐变得沉默寡言，时常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墙角或者房梁嘀嘀咕咕，像是和谁说话。问他，他就说有个“绿衣阿姨”陪他玩。

“那阿姨眼睛好看，冰冰凉凉的，身上可光滑了。”铁童稚嫩的话语，听在大人耳中，却如同三九天的寒风。

小亮和他媳妇儿汗毛都竖起来了，严厉禁止铁蛋再跟什么“绿衣阿姨”说话。可铁蛋的状况却急转直下。他开始半夜惊醒，哭闹不止，指着房梁尖叫：“阿姨在上面！她在看我！”没过两天，孩子就发起了高烧，小脸烧得通红，嘴唇干裂，喂药也不见退。昏昏沉沉中，他不停地念叨，翻来覆去就是那一句：“她要我去树下……去树下……阿姨在树下等我……”

请了屯里的赤脚医生，打了针，吃了药，高烧依旧不退，孩子的气息反而越来越弱，眼窝深陷。小亮媳妇儿哭成了泪人，捶打着小亮：“都是你！都是你！非要砍那棵邪门的树！现在好了！仙家怪罪了！铁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，我跟你没完！”

小亮看着儿子奄奄一息的样子，终于崩溃了。什么无神论，什么面子，都比不上儿子的命重要。他想起了那个清晰的梦，梦里青衣女子的警告。“立牌位……供奉……”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他冲到仓房，翻找出一块还算平整的木板，也顾不上什么规制，用刨子草草刨光，又翻出笔墨。手抖得厉害，墨汁溅得到处都是。他咬着牙，在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“柳仙之位”四个字。捧着那粗糙的牌位，他冲回堂屋，找了个靠墙的桌子，将牌位摆上，又胡乱找了些瓜果点心摆在前面，点了三炷香。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对着牌位砰砰砰地磕头，语无伦次地哀求：“柳仙娘娘！柳仙大人！小子小亮有眼无珠，冲撞了您老人家！求您高抬贵手，放过我儿子吧！以后我一定早晚三炷香，好好供奉您！求求您了！”

香烟袅袅，在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上升，气氛诡异而压抑。那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，粗糙的木纹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。小亮磕头磕得额头青紫，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一丝渺茫的希望。

就在这时，一直昏睡的铁蛋突然在床上剧烈地抽搐起来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怪声。小亮媳妇儿吓得魂飞魄散，扑过去抱住孩子。小亮也慌忙起身。

就在他抬头的刹那，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房梁。

那一刻，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
只见那根暗红色的老柳木房梁上，不知何时，盘踞着一个巨大的、水桶般粗细的阴影！那是一条巨蟒的轮廓，身躯紧紧地缠绕在梁上，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黑色的幽光，巨大的蛇头从梁上垂下来，正对着下方供奉的牌位。

而最恐怖的是那双蛇眼。

那不是普通蛇类的眼睛，而是如同梦中那般，是冰冷的、淡金色的竖瞳。但此刻，那竖瞳中仿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。小亮的目光被死死吸住，他清晰地在那竖瞳的倒影里，看到了令他所魂飞魄散的一幕——

倒影里，是后山阳坡，是那棵屹立不倒的老柳树。年轻的自己，正抡着开山斧，狠狠地砍向树干。每一斧下去，树干破裂处，涌出的不是木屑，而是汩汩的、鲜红的血液！那血流如注，染红了地面，染红了他的斧刃，甚至溅到了他因用力而扭曲的脸上！而周围的林子里，密密麻麻、数不清的蛇群正昂首嘶鸣，天空乌鸦盘旋，如同末日景象。那画面如此清晰，如此真实，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冲天的怨愤，透过蛇眼的倒影，狠狠地撞进了小亮的脑海！
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小亮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，他想尖叫，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。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，攥紧了他的心脏，扼住了他的喉咙。他浑身僵硬，动弹不得，只能眼睁睁看着房梁上那巨大的蛇影，看着那双倒映着昔日罪证的、冰冷的蛇眼。

那粗糙立着的“柳仙之位”的木牌，突然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一道裂纹自上而下，贯穿了整个牌位，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弄。

盘踞的蛇影微微动了一下，那冰冷的竖瞳，似乎转向了小亮的方向。

屋子里，只剩下铁蛋微弱而痛苦的呻吟，小亮媳妇儿压抑的啜泣，以及那无声无息、却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的、令人窒息的冰冷注视。新房依旧亮堂，但那根老柳木的房梁，却成了这个家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，索命的，不是梁木，是栖于其上的怨灵。小亮知道，一切都晚了。妥协？供奉？在那双映着血色的蛇眼面前，显得如此可笑而徒劳。柳仙索要的，恐怕远不止一个牌位那么简单了。那房梁上的刮痕，仿佛也成了一张扭曲的、冷笑的人脸，深深地刻进了他的眼底，刻进了这个家的命运里。夜，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