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坟灯借火(2/2)
小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,伸手去擦。手指触碰到那湿漉漉、带着诡异颗粒感的混合物,一阵冰凉的恶心感直冲喉头。他使劲擦,用袖子抹,可那黑色的、混着血丝的纸灰,就像是源头在他眼睛里面一样,刚擦掉,不过几个呼吸,又慢慢地、执拗地渗了出来!
“啊——!”小柱终于崩溃地尖叫起来,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。
爷爷闻声冲了进来,看到小柱脸上的异状,老人家的身子猛地一晃,差点栽倒。他扑过来,死死抓住小柱的肩膀,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和绝望。
“晚了……还是找上来了……”爷爷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这东西……这纸灰是从你魂魄里往外冒的!他的阴火,正在一点点烧你的魂,替换你的阳气!等这纸灰流尽了,你的魂也就被勾走了!”
小柱瘫在爷爷怀里,浑身冰冷,只剩下绝望的颤抖。
“不能等了!”爷爷猛地一咬牙,脸上闪过一丝决绝,“今晚!今晚就去老沟北!跟他拼了!把这‘阴火’还给他!”
爷爷立刻开始准备。他翻箱倒柜,找出来一小布袋陈年的五谷杂粮,有小米、高粱、豆子,又找出几枚磨得光滑、边缘泛着深绿色的老铜钱,用一根红丝线小心翼翼地串在一起。接着,他撕下一条过年写对联用剩的大红布,又去鸡窝里,不顾那公鸡的扑腾,硬是拔了几根最鲜艳的尾羽。最后,他把他那杆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铜烟袋锅也揣进了怀里。
整个白天,小柱都昏昏沉沉,眼角的纸灰时多时少,但从未彻底停止。那股烧纸味已经浓烈到他自己都能清晰地闻到,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摞即将被焚化的纸人。
天,终于又黑了下来。而且是个阴天,乌云蔽月,连颗星星都没有,四下里黑得像是泼了浓墨。
爷爷让小柱穿上那件沾染了味道的旧棉袄,沉声道:“穿着它,那老鬼才认得出你!”然后,他把那串铜钱挂在小柱脖子上,塞进贴身处,又把那一小袋五谷杂粮塞进他手里,“攥紧了!关键时刻,朝它脸上扬!”
爷孙俩一人提着一盏灯笼,爷爷手里的那盏,灯油里似乎混了什么特殊的东西,燃烧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,火光也显得格外凝实。小柱腿脚发软,几乎是靠着爷爷半拖半拽,才再次踏上了通往老沟北的路。
这一次,路上的感觉完全不同了。风声更厉,像是有无数冤魂在哭嚎。那些“鬼拍手”的声音,也仿佛变成了窃窃私语,在议论着这个即将被勾走的魂魄。乌鸦的叫声此起彼伏,远远近近,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不祥的消息。
再次踏入乱葬岗,小柱感觉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。空气粘稠而冰冷,那股熟悉的烧纸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,几乎令人窒息。爷爷提着的草药灯笼,光芒也只能照出脚下几步远,四周的黑暗浓得化不开,仿佛有生命般在涌动。
爷爷领着他,径直走向那天晚上遇见老鬼的那个塌了半边的老坟。越靠近,小柱越是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,胸口发闷,脖子上那串铜钱却隐隐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到了坟前,爷爷把小柱护在身后,将手里的灯笼插在雪地里,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条红布和鸡毛,动作飞快地将鸡毛绑在红布条上,做成一个简易的幡子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那老坟,厉声喝道:“坟里的老哥!年也过了,节也过了!不该惦记的别惦记!小孩子不懂事,借了你的火,今个儿,我们林家来还了!”
话音刚落,四周的风似乎骤然停歇了一瞬!一种死寂般的安静笼罩下来。
紧接着,一股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那老坟的裂缝里旋了出来,吹得爷爷的灯笼火光乱晃。小柱手中那盏普通灯笼,“噗”地一声,直接灭了。
一个模糊的、穿着寿衣的身影,缓缓地从坟包后面浮现出来,由虚转实。正是那个老头!他手里,依旧提着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白灯笼。他那张青灰色的脸,在摇曳的白光下,显得更加狰狞,黑洞洞的眼睛,直勾勾地“盯”着小柱。
“来……了……”破风箱般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恶意,“我的……替身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爷爷须发皆张,猛地将手中的红布鸡毛幡朝那老鬼一指,“看清楚!我们是来还火的!不是来送命的!”
那老鬼僵硬地转动脖子,面向爷爷,黑洞洞的嘴巴咧开,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:“火……点了……就是我的……”
说着,他提着白灯笼,向前飘了一步。那惨白的光照到身上,小柱只觉得一股寒意透体而入,眼角的纸灰渗出得更多更快了!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力气和热度,正随着那纸灰一起流失。
“柱儿!扬五谷!”爷爷大吼一声。
小柱一个激灵,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一小袋五谷杂粮,朝着老鬼的脸猛地扬了过去!
“噼里啪啦!”那些寻常的五谷杂粮,打在老鬼身上和那白灯笼上,竟然发出像是火星溅入油锅般的细微爆响!老鬼的身影一阵模糊晃动,发出一声尖锐的、不似人声的嘶叫,显然受到了干扰。那盏白灯笼的光芒也剧烈地闪烁起来。
“铜钱!护身!”爷爷又喊。
小柱赶紧把脖子上的铜钱扯出来,紧紧握在手里。那铜钱传来一阵阵越来越烫的热流,驱散着侵入体内的寒意。
老鬼被激怒了,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周围的温度骤然降得更低,坟地里的积雪表面甚至开始凝结出薄薄的白霜。它不再理会爷爷,而是直接朝着小柱扑来,手中的白灯笼光芒大盛,那白光像是有形质一般,缠绕向小柱,要将他拖拽过去。
爷爷见状,猛地将手中的红布鸡毛幡插在雪地里,然后迅速掏出他那杆铜烟袋锅,从烟袋里挖出一撮味道极其辛辣刺鼻的烟丝,塞进烟锅,就着灯笼的火苗点燃。他并没有抽,而是对着那扑向小柱的老鬼,用尽全力,“噗”地一口,将浓烈的烟雾喷了过去!
那烟雾触碰到老鬼的身体和白光,竟然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了冰块上!老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影再次剧烈波动,扑来的势头为之一缓。
“还不肯走?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爷爷眼神一狠,咬破了自己的中指,挤出几滴殷红的血珠,迅速抹在那串铜钱和插在地上的红布幡上。
得到活人阳血的加持,那串铜钱骤然爆发出明亮的金光,小柱握在手里,感觉像是握住了一个小太阳!而那红布幡上的鸡毛也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,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充满生机的气息。
爷爷一手持着冒烟的烟袋锅,一手捏了个诀,脚踏一种奇怪的步伐,围着那老鬼快速移动,口中念念有词,那是小柱完全听不懂的、古老而拗口的咒语,像是请神,又像是驱邪。
老鬼在金光、烟雾和咒语的围攻下,显得异常痛苦和狂躁,它发出阵阵咆哮,挥舞着白灯笼,惨白的光芒与爷爷灯笼的凝实火光、铜钱的金光激烈地碰撞、交织,明灭不定。周围的“鬼拍手”声音响到了极致,仿佛整片乱葬岗的亡魂都在躁动。
小柱紧紧握着发烫的铜钱,躲在爷爷身后,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人鬼对抗,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。他能感觉到,爷爷每念一句咒,每踏一步,呼吸就沉重一分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涔涔而下。这仪式,显然对爷爷的消耗极大。
终于,在爷爷一段极其高亢、几乎破音的咒语声中,那串铜钱金光大放,如同一个小型太阳爆炸开来!插在地上的红布鸡毛幡也“呼”地一声燃起一团红色的火焰,那火焰并不炙热,却带着一股堂堂正正的阳刚之气!
“还你的火!滚回你的坟里去!”爷爷用尽最后力气,将燃烧的烟袋锅猛地指向那老鬼。
“嗷——!”
老鬼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,它手中的白灯笼“嘭”地一声炸裂开来,化为一股浓黑的、带着浓烈烧纸味的烟雾。它那青灰色的身影在金光和红光的交织下,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变淡、瓦解,最终化作一缕青烟,哀嚎着缩回了那座塌了半边的老坟的裂缝之中,消失不见。
四周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。风声、鬼拍手声、乌鸦叫声,也一下子恢复了正常,虽然依旧寒冷,却不再带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森。
爷爷身体一晃,“噗”地喷出一口鲜血,瘫软在地,脸色灰败,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“爷!”小柱哭着扑过去。
爷爷艰难地摆摆手,指了指那座老坟:“快……把,把咱的灯笼,拿过去,放在它坟头……镇一镇……”
小柱连忙照做,将爷爷那盏散发着草药味的灯笼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那老鬼的坟头上。那凝实的光芒笼罩住坟头,那裂缝里似乎最后传来一声不甘的呜咽,随即彻底沉寂下去。
小柱眼角的纸灰,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渗出。他身上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烧纸味,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,只剩下淡淡的、属于坟地的土腥气。
他扶起虚弱的爷爷,祖孙俩互相搀扶着,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片差点成为小柱葬身之地的乱葬岗。
天边,泛起了一丝鱼肚白。
小柱活了下来,但这场惊心动魄的“还火”仪式,极大地损伤了他的元气。他病了很久,整个春天都恹恹的,怕冷,畏光,身体大不如前。而爷爷也因为那晚消耗了过多的心神和精血,身体彻底垮了下去,没过两年,也撒手人寰。
从此以后,林小柱再也没有在夜晚靠近过老沟北。甚至白天经过附近,都会觉得脊背发凉。那盏惨白的灯笼,那个青灰色的老头,还有眼角渗出混着血的黑色纸灰的恐怖记忆,如同烙印,深深地刻在了他的灵魂里,至死难忘。而“坟灯借火”的禁忌,也在屯子里更加隐秘地流传开来,提醒着后人,年关底下,乱葬岗旁,有些火,千万不能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