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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白老太太的铜铃替身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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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的雪下得邪性,封了山,也几乎封了路。靠山屯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棉花套子里,喘不过气。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,天上却连个星子都见不着,只有月亮毛了边儿,泛着惨白的光,活像长了毛。十岁的山子就是在这一天,钻进了村后头那间谁也不敢靠近的、黄三姑留下的破败老宅。

黄三姑是屯里以前的萨满,十年前死在这老宅里,死的时候屋里爬满了刺猬,哭得跟小孩似的。屯里人都说她是被“白老太太”收走了——白老太太就是刺猬仙,是靠山屯的保家仙,也最是记仇。打那以后,这老宅的门就没开过,窗纸烂成了条,风一吹“哗啦”响,像谁在里头撕布。山子敢去,一是仗着自己年纪小,天不怕地不怕,二是前几天跟二柱子打赌,输了的要去老宅拿一样“黄三姑的东西”回来,不然就得把过年的新棉袄输给二柱子。

雪没到山子的膝盖,踩下去“咯吱”响,在寂静的后山格外清楚。老宅的木头门虚掩着,门轴锈得死死的,山子用肩膀一撞,“吱呀”一声,那声音像从棺材里抠出来的,透着股子陈腐的寒气。一进门,霉味就裹着土腥味扑过来,呛得他直咳嗽。屋里黑黢黢的,月亮光从破窗棂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,像趴在地上的小兽。

靠墙摆着个掉漆的供桌,桌腿烂了一条,用石头垫着。桌上积了厚厚的灰,放着个缺口的陶碗,碗里全是老鼠屎。山子的目标就是这供桌,二柱子说黄三姑的宝贝都在这儿。他踮着脚走过去,手指在供桌上一划,拉出一道灰印子。突然,他的手碰到个硬东西,在供桌底下,被半张黄纸压着。

山子把黄纸扒开,借着月光一看,是个铜铃。铃身比他的拳头小点儿,裹满了绿锈,像冻在地里的青苔,一刮就掉渣。铃身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,不是汉字,倒像是虫子爬的印子,有些地方锈得连不起来了。最怪的是铃舌,不是铜的,是一颗干得皱巴巴的小骨头,尖嘴猴腮的,山子瞅了半天,才认出是刺猬的头骨——那小尖嘴和圆耳朵的轮廓,跟他夏天在山上抓的刺猬一模一样。

山子把铜铃捡起来,凉得扎骨头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他试着摇了摇,没出声。再使劲儿一晃,“嗡——”一声闷响,不是铜铃该有的清脆,倒像是空木头里塞了棉花,声音喑哑得很,震得他手心发麻。这声响刚落,院墙外突然传来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,山子吓得一哆嗦,以为是狼,赶紧把铜铃揣进棉袄里,猫着腰就往门外跑,连跟二柱子打赌的事儿都忘了一半。

跑回家里,奶奶正坐在炕头纳鞋底,油灯的光昏黄,把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,老长。“死小子,野哪儿去了?灶糖都给你摆好了,再晚回来灶王爷就不带你的话上天了。”奶奶头也不抬地说。山子把铜铃藏在裤腰里,含糊地应了一声,扒拉了两口灶糖,就说自己困了,爬上炕钻进被窝。

被窝里暖和,铜铃贴着山子的肚皮,慢慢暖了过来。他摸着铃身上的符文,越摸越好奇,忍不住又摇了一下。这次的声音比在老宅里清楚些,还是闷的,像远处有人敲破锣。刚摇完,窗外突然传来“噗通”一声,像是有东西从墙上掉下去了。山子扒着窗纸往外看,月亮底下,雪地上趴着个黑团儿,动了动,是只刺猬,正慢慢往窗根儿挪。

山子没当回事,靠山屯的刺猬多,夏天的时候房檐下都能看见。可他刚躺下没一会儿,又听见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,这次更响,像是有一群东西在爬。他再扒窗纸,吓得差点叫出声——雪地上密密麻麻的,全是刺猬,大的小的都有,圆滚滚的,像撒了一地的黑煤球。它们都朝着山子家的方向,有的在爬,有的在滚,沉默着,连呼吸声都听不见,就那么对着窗根儿趴着,像是在朝圣。

“奶!奶!你快看!”山子喊着爬起来。奶奶披着棉袄走过来,顺着山子指的方向一看,脸“唰”地就白了,手里的鞋底“啪嗒”掉在炕上。“你是不是去黄三姑的老宅了?”奶奶的声音发颤。山子不敢瞒,点了点头,把铜铃从裤腰里掏了出来。

奶奶看见铜铃,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,赶紧扶着炕沿。“作孽啊!这是黄三姑的招仙铃,是给白老太太递话的!”奶奶抓过铜铃,翻来覆去地看,绿锈蹭了她一手,“你摇了?”山子小声说:“摇了两下。”奶奶叹了口气,眼泪都快下来了:“这铃不是随便摇的,铃舌是白老太太的‘引魂骨’,一摇,就是给她‘报名’,说有替身了。”

山子听不懂,追问什么是替身。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,火光照着她的脸,皱纹里全是愁容。“白老太太是咱们的保家仙,可仙也有寿数。黄三姑是她的替身,替她在人间守着屯子,也替她受着天规。黄三姑死了,白老太太就缺个替身,这铜铃就是选替身的法器。谁摇了铃,谁的气就沾在铃上,白老太太就找谁。”

“那刺猬咋回事?”山子想起窗外的黑团儿。“那是白老太太的兵,来认人的。”奶奶指了指窗外,“你看着吧,明早起来,屯子周围的刺猬都得聚过来。”山子吓得往被窝里缩了缩:“奶,我不想当替身,我怕。”奶奶摸了摸他的头,手都是抖的:“不怕,有奶奶在。明早我就去给白老太太上供,求她饶了你。”

那天晚上,山子睡得很不安稳。总觉得有东西在窗外爬,“窸窸窣窣”的,一直没停。他梦见自己躺在雪地里,浑身冻僵了,周围围满了刺猬,都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他,中间站着个穿白袄的老太太,脸看不清,手里拿着个铜铃,一摇,他的骨头就跟着疼。

第二天一早,山子是被奶奶的惊叫声吵醒的。他一骨碌爬起来,跑到窗边,差点吓傻了——院墙外、房顶上、甚至柴堆上,全是刺猬,大的有巴掌大,小的只有拇指头那么点,都团着身子,朝着他的窗户,一动不动。雪地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子,像撒了一地的煤渣,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屯里人也发现了,都站在自家门口张望,议论纷纷,二柱子他爹说:“这是白老太太显灵了,指定是有人惹着她了。”

奶奶已经穿戴好了,手里拿着个布包,里面是给白老太太的供品——野栗子、山枣,都是刺猬爱吃的,还有一沓黄纸。“山子,你在家待着,别出门,别碰那铜铃,听见没?”奶奶嘱咐道,“我去后山给白老太太磕头,求她开恩。”山子点头,看着奶奶踩着雪往老宅的方向走,身后跟着几只小刺猬,不远不近地跟着,像引路的。

奶奶走后,山子觉得身上痒,刚开始是胳膊,后来是后背,像有小虫子在爬。他挠了挠,越挠越痒,还疼。他跑到镜子前一看,胳膊上起了一片疙瘩,不是蚊子包,是尖的,像小刺猬的刺,红通通的,摸上去硬邦邦的,一按就疼。山子吓得哭了,他想起奶奶说的替身,难道自己要变成刺猬了?

到了中午,奶奶还没回来。山子的疙瘩越长越多,脖子上、脸上都有了,连眼睛都肿了起来,看东西模模糊糊的。他觉得浑身发冷,像是泡在冰水里,牙齿“得得”直响。窗外的刺猬还是一动不动,太阳照在它们身上,雪化了,把它们的身子打湿,可它们还是趴着,像钉在地上似的。

突然,山子听见屋里有声音,“嗡——”是铜铃的声音。他低头一看,铜铃从裤腰里滑了出来,掉在地上,自己响了起来。铃舌上的刺猬头骨对着他,像是在笑。山子想把它捡起来扔出去,可刚一碰到,就觉得手心像被扎了一下,疼得他缩回手。

铜铃越响越急,“嗡嗡嗡”的,震得山子的头都疼。窗外的刺猬突然动了,都朝着门口爬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。山子听见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他以为是奶奶回来了,挣扎着跑出去,却看见门口空无一人,只有满地的刺猬,朝着屋里爬来。

山子吓得往屋里跑,刚跑到炕边,就觉得眼前一黑,倒在炕上。迷迷糊糊中,他看见个穿白袄的老太太,站在炕边,头发全白了,挽成个髻,脸上的皮肤皱巴巴的,像晒干的橘子皮。她的眼睛是黑的,没有眼白,手里拿着那枚铜铃,一摇,山子身上的疙瘩就更疼了。

“好孩子,跟我走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像风吹过枯树叶,“黄三姑陪了我十年,该换个人了。你看,这些都是我的孩子,它们喜欢你。”山子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,他觉得自己的身子在变,骨头在缩,皮肤在变硬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全是尖疙瘩,像刺猬的刺。

“白老太太!你放过我的孙子!”突然,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山子看见奶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手里拿着把香,香烧得只剩半截,灰落在她的棉袄上。奶奶跪在地上,对着白老太太磕头:“我替他,我替山子当你的替身!我年纪大了,活不了几年了,你放过他,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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