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3章 筛豆、鼠患与铜钱咒(2/2)
不行,得把铜钱送回去!立刻!马上!
他抓起那三枚仿佛烫手山芋的铜钱,冲出家门,再次奔向第七粮仓。
白天的粮仓,在灰蒙蒙的天光下,依然显得阴森破败。那扇他昨晚轻易推开的木门,此刻却沉重无比。他用尽了吃奶的力气,脸憋得通红,门板却只是微微晃动,发出“砰砰”的闷响,仿佛后面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顶住了。
他绕着粮仓转了一圈,试图找到其他入口。窗户都被木板钉死,缝隙里只有浓重的黑暗。整个粮仓就像一口密封的棺材,拒绝着他的归还。
“开门!让我进去!我把东西还给你们!”他徒劳地拍打着门板,声音带着哭腔。
回应他的,只有风吹过老林子带来的呜咽,以及粮仓死一般的沉寂。他甚至能感觉到,在那扇门后面,有无数的眼睛,正透过缝隙,冷漠地注视着他这个绝望的闯入者。
最终,他筋疲力尽地瘫坐在雪地里,望着那如同怪物巨口般的粮仓,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。那三枚铜钱,此刻在他口袋里,重若千钧。
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,张大胆陷入了巨大的恐惧之中。粮食没了,铜钱还不回去,这意味着……那个最终极的恐怖,很快就会降临。
他把家里所有的门窗都检查了好几遍,插销插得死死的,又搬来桌子椅子顶在门后。做完这一切,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他没敢点灯,也没心思吃饭,裹着厚厚的棉被,蜷缩在炕角,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砍柴的斧头。
夜,越来越深。屋外风雪的声音似乎也停止了,世界陷入一种绝对的死寂。这种静,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心慌。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子时将近。
一阵极其细微的“窸窸窣窣”的声音,从屋外传来。
来了!
张大胆浑身一僵,屏住了呼吸,耳朵竖得像兔子。
那声音很轻,很碎,像是很多只小脚在雪地上奔跑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挠门。它起初在院门外徘徊,然后,似乎找到了缝隙,声音进入了院子。
“窸窸窣窣……窸窸窣窣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近,到了屋门口。停顿了一下,然后,开始挠门。不是激烈的抓挠,而是那种缓慢的、持续的,带着某种执拗的“沙……沙……”。木头纤维被刮擦的声音,在寂静中放大,折磨着他的神经。
他顶在门后的桌椅,似乎起到了一点作用。挠门声持续了一会儿,停止了。
张大胆刚稍微松了口气。
紧接着,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——来自窗户方向。那声音,像是有什么湿滑粘腻的东西,在沿着冰冷的窗棂向上爬行,缓慢而坚定。
他不敢去看,死死地闭上眼睛,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。
爬行声到了窗户顶端,似乎找到了通风口的缝隙。一阵轻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后,那“窸窣”声,进入了屋内!
它落在地面上,声音很轻,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夜里,清晰得如同擂鼓。
张大胆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能感觉到,那个东西,就在屋子里。它在缓慢地移动,似乎在熟悉环境,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。
然后,那声音,朝着炕的方向来了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它在地面上拖行。
越来越近。
终于,到了炕沿下。
停顿。
张大胆的瞳孔骤然收缩,极度恐惧让他几乎窒息。他死死地盯着炕沿,握着斧头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来了!
“吱嘎——”
老旧的松木床腿,发出了清晰的、承重时的呻吟声。
那东西,开始爬床了!
他能清晰地听到,爪子(或者别的什么)与木头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缓慢,一寸一寸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。伴随着床腿轻微的、有节奏的晃动。
它在上爬。
一点,一点。
张大胆能感觉到,炕席因为额外的重量而产生了微小的下陷。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着土腥味、鼠骚味和陈年霉味的冰冷气息,弥漫开来,钻入他的鼻腔。
他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,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。只能眼睁睁地,感受着那东西,顺着床腿,爬上了炕。
它在他脚边的位置停顿了一下。
然后,开始在被褥上移动。很慢,很沉。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压在棉被上的重量,以及那冰冷的气息透过厚厚的棉被,渗了进来。
它似乎在寻找入口。
最终,它找到了被褥的边缘。
张大胆感觉到被褥的边缘被一股力量轻轻地拱起,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,瞬间钻了进来。
那东西,进来了。
它贴着他的小腿,开始向上蠕动。
冰冷、沉重、多毛…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东西的轮廓,似乎不大,但密度很高,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破布,又像是一只过分肥硕、冰冷僵硬的老鼠。它蠕动着,摩擦着他的皮肤,留下黏腻湿冷的触感。
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。不是锐利的攻击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亵渎的、深入骨髓的侵蚀。
它继续向上,越过小腿,膝盖,朝着大腿根部,朝着他温暖的胸膛爬来……
那冰冷的触感,那浓郁的骚臭,那缓慢而执拗的蠕动……所有的一切,汇聚成一股毁灭性的恐惧洪流,瞬间冲垮了张大胆紧绷的神经。
“呃……啊!!!!!”
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,眼前一黑,彻底失去了知觉。
第二天中午,有邻居发现张大胆家门窗紧闭,叫门不应,感觉不对劲,喊人撞开了门。
只见张大胆直接挺地躺在炕上,双目圆睁,瞳孔涣散,嘴里不停地胡言乱语:“……豆子……筛豆子……耗子……上炕了……钻进来了……冷……好冷……”他浑身冰冷,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热气。而那三枚锈迹斑斑的铜钱,就散落在他手边的炕席上。
没人能动得了他,他一被人触碰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,拼命往墙角缩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靠山屯。老孙头被人请了过来。他看到屋里的情形,尤其是那三枚铜钱,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“造孽啊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在老孙头的主持下,几个胆大的村民用红布包起那三枚铜钱,准备了香烛纸马,再次来到第七粮仓门口。这一次,那扇门很轻易就被推开了。
他们没敢进去,就在门口,将铜钱恭恭敬敬地放在门槛内,焚香烧纸,念叨了些“无知冒犯,物归原处,祈求宽恕”的话。
仪式完成,他们迅速离开,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不祥。
张大胆被家人接走照料,但人算是废了。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清醒时也畏光怕声,尤其听不得任何类似筛豆或者老鼠跑动的声音。他家的粮食,终究是没能回来。
而那座废弃的第七粮仓,依旧孤零零地立在屯子西头。每逢子夜,那“哗啦…哗啦…”的筛豆声,依旧会准时响起,清晰,密集,仿佛一个永恒的诅咒,提醒着世人关于贪婪、禁忌以及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不可名状之物。
那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,也依旧静静地躺在粮仓的角落里,泛着幽冷的光,等待着下一个不信邪的,或者被贪念蒙蔽了双眼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