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 长白山:唤灵鼓(1/2)
长白山的雾,是能吞人的。
第七天清晨,浓雾像掺了棉絮的粥,把整个考古营地糊得严严实实。王教授扒着帐篷门帘往外看,连十米外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松树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,空气中飘着湿冷的腐殖质气味,吸进肺里凉得人打哆嗦。他把军大衣的领子又往上立了立,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领口磨得起球的羊毛,心里那点不安像草芽似的,又冒了头。
“王教授,该上工了!”帐篷外传来小李的声音,透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,还带着点没睡醒的含糊。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响,不用看也知道,是那小子又在摆弄他的勘探锤。
王教授应了一声,转身从行军床上摸出老花镜。镜片刚戴上就蒙了层白霜,他哈了口气用袖口擦着,视线落在帐篷角落的整理箱上——那是昨天刚运到的设备,上面还沾着长白山的泥点子。他今年五十六,在考古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,从黄河流域的古墓挖到戈壁滩的遗址,什么样的邪性东西没见过?可这次来长白山脚下,自打进了这片原始森林,他总觉得后颈窝凉飕飕的,像有双眼睛盯着。
“教授,您磨蹭啥呢?老赵说今天那片坡地能见着太阳,再晚雾散了该晒了。”小李掀着门帘进来,额头上还挂着汗珠,迷彩服的裤脚沾满了泥。这孩子刚从大学毕业没两年,眼睛亮得像星星,对啥都好奇,要不是王教授力排众议把他带来,他这会儿还在实验室里刷陶片呢。
“急啥?”王教授瞪了他一眼,“长白山这地方,规矩比别处多。老赵呢?让他先去探探路,别踩了不该踩的地方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沙哑的声音就从帐篷外传来:“王教授放心,我早让我那两条狗去前头蹚过了,没见着啥邪乎玩意儿。”老赵掀帘进来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敞着怀,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粗布背心。他是本地人,在长白山里当了三十年向导,脸被紫外线晒得黝黑,皱纹里都嵌着泥,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据说夜里不用手电都能在林子里走。
“老赵,你跟我说说,这附近有没有啥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?”王教授一边往背包里塞图纸,一边问。“咱们挖的这片坡地,离老林子边缘近,我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老赵往帐篷角的小马扎上一坐,摸出烟袋锅子填上烟丝,“吧嗒”抽了一口,烟雾在他脸前散开,遮住了表情。“咋说呢,这长白山是神山,里头藏着的东西多了去了。老辈人说,山脚下不能随便挖,尤其是见着石头刻着花纹的地方,那是‘仙家’住的地界。咱现在挖的这片,前几年有采山的在这儿见过萨满的神龛,后来不知咋的就没了。”
小李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:“萨满?就是跳大神的那个?老赵叔,您见过真的萨满鼓吗?我在博物馆里见过照片,说是用老虎皮蒙的,敲起来震天响。”
老赵狠狠吸了口烟,烟锅子“滋滋”响。“别瞎打听。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萨满鼓不是闹着玩的,那是通神的玩意儿。有的鼓是唤善灵的,有的是召兵阵的,凡人碰了,容易惹祸上身。”
王教授皱了皱眉,他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,可老赵的语气太过郑重,让他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。“行了,干活去。挖的时候仔细点,遇到骨殖或者祭祀用品,先别动,立刻叫我。”
几人出了帐篷,浓雾已经散了些,能看清二十米外的景象。小宋早就带着两个工人在探方边上等着了,她是队里唯一的女队员,负责记录和测绘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脸上沾着点泥,却丝毫不显狼狈。“教授,昨晚的探沟有新发现,土层里有炭屑,还有块带纹路的木头碎片。”
王教授精神一振,快步走到探方边。这处探方挖了有半米深,土层呈现出明显的分层,最黑的木头,边缘还能看见模糊的螺旋状花纹。“小心点,用竹签剔,别把纹路破坏了。”他蹲下身,眼睛凑得极近,老花镜都快贴到土上了。
小李早就按捺不住,拿起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木头上的泥土。“教授,这木头质地挺硬啊,不像是普通的桦木或者松木。”
“不是本地的木材。”王教授摸了摸下巴,“长白山这边的木材多是软木,这个纹路和密度,倒像是南方的硬木。看来这地方的文化交流比咱们想的要早。”
一上午的时间,众人都围着这块木头碎片忙活。太阳渐渐升高,雾彻底散了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探方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老赵蹲在探方边上抽烟,时不时往林子里瞟一眼,那两条大黄狗趴在他脚边,耳朵耷拉着,却警惕地竖着,时不时对着林子深处低吼两声。
“老赵叔,您的狗咋了?”小宋注意到异常,停下手里的笔问。
老赵磕了磕烟锅子,“没啥,林子里有野物。这长白山的兽,精着呢,知道咱在这儿干活,一般不会过来。”话虽这么说,他还是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,捡起了身边的柴刀。
正午时分,气温稍微升高了点。小李正用洛阳铲往下探,突然“噗”的一声,铲子像是碰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。“教授,有东西!”他兴奋地喊起来,手都有点抖。
王教授赶紧走过去,让小李把洛阳铲拔出来。铲头上沾着的不是泥土,而是一层暗红色的东西,摸上去有点像皮革,还带着点潮湿的腥气。“快,扩大探方范围,注意安全!”
众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,探方越挖越大,那层暗红色的东西也渐渐显露出来。到了下午三点多,一个完整的器物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——那是一面鼓,躺在探方底部的泥土里,鼓身大约有脸盆大小,呈圆形,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淤泥,鼓面蒙着的兽皮已经发黑,却依然保持着完好的形状。
“我的娘啊,真是萨满鼓!”小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,伸手就要去摸。
“别动!”老赵突然大喝一声,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。他的力气极大,小李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“这东西刚从土里出来,沾着地气,不能随便碰!”
王教授也赶紧制止:“老赵说得对,先拍照记录,然后用专业工具取出来。小宋,相机!”
小宋赶紧拿出相机,从各个角度拍照。闪光灯在探方里亮起,照亮了鼓身的细节——鼓身是用整块木头雕成的,上面刻满了复杂的纹路,像是鸟兽的图案,又像是某种文字,因为年代久远,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,只在凹陷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颜料。鼓面的兽皮边缘用细麻绳紧紧勒着,麻绳已经腐朽,轻轻一碰就掉渣。
“这鼓面的兽皮,我咋从没见过?”老赵蹲在探方边,皱着眉仔细看着,“不是狼皮,不是熊皮,这毛茬子这么细,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,脸色却变得很难看。
“不管是什么皮,先取出来再说。”王教授示意小李和工人用软布把鼓包裹好,小心翼翼地抬出探方。鼓比想象中要轻,拎在手里软绵绵的,像是里面空了一样,可摇晃的时候,又能听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里面滚动。
回到营地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王教授把鼓放在自己的帐篷里,打算连夜进行初步清理。小李扒在帐篷门口,探着头往里看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“教授,我帮您吧?我力气大,您让我干啥我就干啥。”
王教授被他缠得没办法,只好点头:“行,你帮我递工具,别乱碰。小宋,你把今天的记录整理一下,老赵,麻烦你去看看篝火,夜里林子里冷,别让火灭了。”
帐篷里点着两盏应急灯,光线明亮却有些刺眼。王教授戴上手套,用软毛刷轻轻清理着鼓身上的淤泥。鼓身的纹路渐渐清晰起来,那些图案竟然是连贯的——开头是一群穿着兽皮的人围着篝火跳舞,中间是一个萨满模样的人举着鼓,最后是一片漆黑的森林,林子里隐约有无数双眼睛在闪烁。
“教授,您看这鼓面。”小李突然指着鼓面说。王教授凑过去一看,只见鼓面的兽皮上,竟然有淡淡的血丝纹路,像是天然形成的,顺着兽皮的纹理蔓延开,乍一看,像是一张人脸。
“这应该是兽皮本身的血管纹路,经过这么多年,碳化后形成的。”王教授解释道,可心里却莫名一紧。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鼓面,声音沉闷,不像普通的鼓那样清脆,倒像是敲在空心的木头里。
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后半夜。小宋送来了热乎的泡面,老赵也进来过一次,看见那面鼓,脸色又沉了沉,嘱咐他们早点休息,别熬夜。王教授实在熬不住了,嘱咐小李把鼓收好,自己先躺到行军床上睡着了。
小李看着帐篷里的鼓,心里像有只猫在挠。他从小到大就对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感兴趣,刚才清理的时候,他就想敲一敲这鼓,看看声音好不好听。现在王教授睡着了,帐篷里静悄悄的,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“沙沙”声。
他犹豫了半天,终于还是忍不住了。他走到鼓边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鼓面。兽皮摸上去冰凉,带着点潮湿的气息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深吸一口气,拿起旁边一根用来支撑帐篷的细木棍,轻轻往鼓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咚——”
鼓声沉闷而悠长,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响亮,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,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。小李吓了一跳,赶紧把木棍扔在一边,紧张地看向王教授。王教授睡得很沉,没有被吵醒。
就在这时,帐篷外突然传来“啪嗒”一声,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。小李心里一紧,走到帐篷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。外面一片漆黑,篝火已经快灭了,只剩下几点火星在闪烁,老赵的帐篷里也黑着灯,应该早就睡了。
“谁啊?”小李喊了一声,声音有点发颤。
外面没有回应,只有风的声音。小李松了口气,觉得可能是野物路过。他刚要放下窗帘,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沉,“咚咚”的,像是穿着厚重的靴子踩在地上。更奇怪的是,这脚步声非常整齐,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人,步伐一致,朝着帐篷的方向走来。小李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,他紧紧攥着窗帘,眼睛死死盯着外面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已经到了帐篷门口。小李甚至能感觉到地面轻微的震动。他想喊王教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看见帐篷门口的影子动了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,可外面太黑,根本看不清轮廓。
突然,脚步声绕着帐篷转了起来。“咚咚、咚咚”,整齐划一,一圈又一圈,像是在巡逻。小李吓得浑身发抖,他知道,帐篷外面有东西,而且不止一个。他想叫醒王教授,可刚一动,就听见帐篷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,像是野兽的叫声,又像是人的低吼,离得极近,仿佛就在耳边。
这一夜,小李就那样攥着窗帘,在极度的恐惧中熬到了天亮。当第一缕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时,外面的脚步声终于消失了。他瘫坐在地上,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,手脚冰凉。
“小李,你咋坐在地上?”王教授的声音传来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小李的样子,吓了一跳,“出啥事儿了?”
小李指着帐篷外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脚……脚步声……好多人的脚步声……”
王教授皱了皱眉,以为他是熬夜熬糊涂了。“你是不是做梦了?这荒山野岭的,哪儿来的好多人?”他一边说,一边掀开门帘往外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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