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囤底婴啼(2/2)
然后,梦境来了。
陈昊站在后院,月光异常明亮,照得雪地一片惨白。粮囤静静地立在那里,封口的水泥不知何时消失了。
一群孩子背对着他,围在粮囤周围。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棉袄,颜色与粮囤里那些鞋子对应——红的、绿的、蓝的…大小不一,看起来都是三五岁的光景。
“粮囤里冷…”一个孩子低声说。
“粮囤里冷…”又一个孩子跟着说。
然后所有的孩子一起转过身,陈昊看不见他们的脸,那里只是一片模糊,像是蒙着一层雾。但他们脚上的鞋却清晰可见——每个人都只穿着一只右脚的鞋。
“粮囤里冷…”他们齐声说,声音细小如蚊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孩子们向他走来,伸出小手,一步步靠近…
陈昊猛地惊醒,天已大亮。他浑身冷汗,那个梦境真实得可怕。更让他恐惧的是,屋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昊精神恍惚,夜夜被同样的梦境困扰。那些看不清面容的孩子,那些颜色鲜艳的鞋子,还有那句反复回响的“粮囤里冷”…他开始失眠,食欲减退,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。
屯里的人见了他都绕道走,就连小卖部的妇女也不再让他进门,只是从门缝里递出他买的东西。
直到那天,他在井边打水时遇见了吴老嘎。
吴老嘎是屯里最年长的人,快九十了,满脸皱纹如同老树的年轮。他眯着眼看了陈昊好久,缓缓道:“你是陈老栓家的孙子?”
“是,吴爷爷。”
老人摇摇头,叹了口气:“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。”
陈昊不知哪来的勇气,脱口而出:“吴爷爷,我爷爷后院那粮囤,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”
吴老嘎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,盯着陈昊看了半晌,然后摆摆手,转身要走。
“我梦见了一群孩子,”陈昊急忙说,“他们跟我说粮囤里冷。”
老人的背影僵住了。许久,他慢慢转过身,眼中是复杂的情绪——恐惧、怜悯,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来吧,”他沙哑地说,“这事该让你知道了。”
吴老嘎的家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,土炕上的席子磨得发亮,唯一的电器是一台老式收音机。老人点燃一袋旱烟,辛辣的烟雾在屋内弥漫。
“那是五几年的事了,”吴老嘎开口,声音苍老而遥远,“我刚二十出头,屯子里接连丢孩子。”
“一开始是老王家的二小子,五岁。下午还在屯头玩,天黑就不见了。大家以为是让狼叼走了,组织人搜山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“过了两个月,李家的丫头又没了。四岁,穿着红棉袄绿棉裤,她娘刚给她做的新鞋,一只红棉鞋。”
陈昊的心猛地一沉,想起粮囤里那双鲜艳的红棉鞋。
“屯里人心惶惶,说是出了拍花子(人贩子)。可那时候兵荒马乱的,谁管得了这偏僻屯子的事?”吴老嘎吸了口烟,继续道。
“后来又丢了两个孩子,都是三四岁年纪。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“直到张老四家的铁蛋失踪。”吴老嘎的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“那天下午,有人看见陈老栓——就是你爷爷,带着铁蛋往后山走。铁蛋穿着一双新胶鞋,蓝色的,一只鞋后跟有点开胶,他娘答应第二天给他补上。”
陈昊感到一阵恶心,粮囤里确实有一双蓝色小胶鞋,后跟开裂。
“张老四带人去你家找你爷爷,你爷爷说那天下午他一直在家编筐,没出过门。没人能作证,但也没证据证明是他带走了铁蛋。”
“后来呢?”陈昊声音干涩。
“后来就不丢孩子了。”吴老嘎目光深邃,“但屯里人都怀疑你爷爷,只是苦于没有证据。那些孩子的尸首一直没找到。”
“过了几年,你爷爷突然用水泥把后院那粮囤封了起来,说是防老鼠。那时候大家都穷,谁家有闲钱和水泥?何况还是个旧粮囤。”
吴老嘎叹了口气,摇摇头:“有些事,大家心里明白,但谁也不说破。那些孩子的家人后来都陆续搬走了,靠山屯就这么慢慢衰败下来。”
陈昊浑浑噩噩地回到老宅,站在后院那水泥粮囤前,浑身发抖。
他不是冷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。那些鲜艳的小鞋,那些孩子的梦境,还有爷爷那张在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脸…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粮囤里冷的,是那些永远长不大的孩子,是被禁锢几十年的冤魂。
当晚,陈昊又梦见了那些孩子。但这次,他们不再重复那句话,而是静静地站着,然后慢慢消散在月光中。
天亮了,陈昊收拾好行李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老宅。临走前,他在后院点了一把火,烈焰吞噬了荒草,却绕开了那个水泥粮囤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保护着它。
长途客车驶出靠山屯时,陈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宅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山坳里。但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他,那股淡淡的土腥味,萦绕不散。
回到城里后,陈昊把老宅转卖给了一个不知底细的外地人,再也没回过靠山屯。
只是每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,他总会梦见一群穿着鲜艳衣服的孩子在雪地里玩耍,每个人都只穿着一只鞋。而第二天醒来,他总会闻到屋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土腥味。
就像那些永远被封在囤底的孩子,在提醒他——有些罪孽,不会随着时间消失;有些寒冷,能穿透几十年的光阴,直抵人心。